“……开……开始吧。”云栖瑟瑟的声音响起。 姬无咎伸出双手。 他的手腕牢牢附在衣袖之下。 他的手背白皙,指节稍大,指腹和掌上存在着各式的粗茧。 这双手已经与从前大不相同了,但又有着以前隐约的轮廓。 这是一个人的新生,又或者是另一个人的死亡。 而这个人而今想要重拾以前的一切,弥补自己所犯下的弥天大错。 他轻轻为云栖按揉起来。 他的指腹捏过人富有弹性的大腿,又顺着膨大的膝骨,捏向清瘦的小腿。 他的手指在膝下数寸微微停顿。 他知道那里有着一对令人毛骨悚然的疤痕,那是曾经被钢钉留下的痕迹。 这是他背信弃义的铁证,用几辈子也赎不清的罪孽。 他只这么一愣神,云栖就轻微地动弹了一瞬。他立刻回过神来,继续向下按揉而去,又转向对方强笑道:“先生的腿恢复得不错呢。” 云栖也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尴尬回道:“嗯,嗯……恢复得是不错。” 随后便静谧下来。 房内虽然有三个人,但谁也没有率先再讲话,整个卧房都陷入无言的尴尬中。 姬无咎为人按揉完毕,便扯过被褥为人盖上。他转头看向云栖,温声问:“先生觉得如何?” 云栖犹豫了片刻,才道:“……还算可以。” “既然可以,往后都由无咎来为先生推拿可好?”姬无咎又问。 云栖这回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转向阿肆投向求助的眼神。 “既然可以,”阿肆道,“那便你来罢。” 于是如此一锤定音。云栖先生的腿疾,从此便交由姬无咎打理。 起初云栖觉得别扭,毕竟两人之间发生过那样的事。可姬无咎就仿如忘了个一干二净一般,温声细语地询问他的感受,手底下又从无半点逾矩。 久而久之,也逐渐算是习以为常。有时阿肆去忙些别的事情,房里便只剩下姬无咎照料云栖。 夏日里云栖精神头不大好,哪怕远远的放了冰鉴也总是半昏半醒。轻薄的绸料外是姬无咎轻重适中的按揉,很快就让他沉睡过去。 唤醒他的是温软柔滑的舌尖。他难以置信低头看去,就望见一双湿漉漉的眼眸。 “啊……啊!”他惊得失声而起,又被对方牢牢按了回去,姬无咎俯身附在他耳畔,气息温热:“先生,让我侍奉您吧。我什么也不要。” 不知是被这个炎夏烘得人神智混沌,还是已经点燃的火焰侵吞了人的自持,总而言之云栖半推半就看着对方俯下身去。 筋酥骨软,神魂迷乱。他挡着眼眸,艰难喘息。 他的浑身上下都浮起虚汗,五指难耐地攥着被褥。在隐约的水声里他轻轻战栗着,又无声绷紧了自己的躯体。 “先生喜欢么?”姬无咎问。他在云栖模糊的视线里扬起微笑。 “走……走!”云栖把自己埋入枕面,身躯蜷缩,“你走!!” 姬无咎无声下了床,又冲着他郑重一拜,随即温和道:“先生,明日无咎再来。” 姬无咎雷打不动地来。 云栖日复一日地冷着脸。 但对方似乎总是不知挫败,只温声细语地跟他讲话,又轻重适中地按揉着穴位。 云栖总把头别向里侧,要不就是闭上眼假寐。 但当听到阿肆的脚步声离去,他又立刻警觉地睁眼,望向坐在床榻边沿的人。 姬无咎噗嗤一笑:“先生这么怕我?” 云栖板着脸别过头去。 对方收了手跪爬过来,轻轻在他耳畔唤:“先生。” 云栖浑身一僵。 姬无咎一手抚上他的胸膛,双唇离他耳廓不过咫尺,轻声细语道:“先生,仲夏暑热,学生为您解解乏,可好?” 云栖的睫毛颤动,苍白的脸颊浮上红云,这云连着耳根红成一片,像是夕阳映来的晚霞。 姬令轻笑一声,随即吻上人耳垂。在肉眼可见的战栗里,他沿着人身躯逐渐往下。 作者有话说: 写这一章和前后两章情节的原因一是为了推进无咎和云栖的感情线,尽快过渡到恢复记忆的剧情,从而进入追夫二阶段;二是从怀济即将假死开始,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写小头内容都快养胃了,天知道我写这几章有多快乐,如果觉得拖慢剧情实在很抱歉啊t_t 然后就是且看且珍惜这几章过后估计可能到结局甚至番外才有了(如果有番外的话)(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昙花 “五月廿三,无咎为我解乏。 “五月廿七,无咎为我解乏。 “六月初五,不能再如此放纵下去……无咎为我解乏。 “六月初六,把无咎驱了出去。阿肆的推拿手法,有些相形见绌。 “六月十一,无咎为我解乏。 “……” 云栖觉得不能再继续自甘堕落了。他拒绝了姬无咎的推拿请求,决定要出去走走。 姬无咎搀着他,阿肆跟在后面。他回头望向阿肆,有些心虚地把手肘往里抽了抽,却被人搀得更紧,还稳稳地攥住了手腕。 他身躯一僵,面颊开始发烫起来。身旁的步伐不紧不慢,他反倒走出了七零八落的感觉。 “先生累了么?”阿肆开口问道。 “呃,不……”云栖讪讪地道,“也没有,不……好吧,确实是有些累了,我们往回——” “先生。”姬无咎说,“趁着天还暖和,您要出来多走走,腿疾才恢复得快。” 云栖不讲话了。 阿肆也不再吭声。 三人从西市走到东市,又慢慢折返回来。 “……不行了。”云栖气喘吁吁道,“找家茶楼坐坐吧。” 一行人一拍即合。正巧这条街上有家茶楼,便由姬令搀着云栖,阿肆朝前去张罗,先后步入了大门。 茶楼里人声鼎沸,还有一说书先生正口若悬河。三人寻个靠窗的雅座要了壶茶,便吹着风听着说书的滔滔不绝。 “陛下又选秀啦。”说书先生一拍醒木,“这已经是近两载以来第三回。据传中宫皇后素无所出,这可急坏了为国为君的宰辅们。流水一样的美人往后宫里送,只期望谁家的女儿能争点气,好为大胤添砖加瓦。奈何耕田的每日辛勤劳作,土地却仍旧荒漠贫瘠,好不容易长出三瓜两枣,又不是风吹雨打便是电闪雷鸣——” “什么风吹雨打,什么电闪雷鸣?”有人好奇地问。 “嘘。”说书先生露出一个神秘的表情,然后放低声音道,“大家且凑到近前,听小老儿悄声一言。” 于是在听的都聚拢凑过去,云栖也竖起耳朵,就听那说书的道:“嗐!还不是因为皇后娘娘!中宫既无所出,谁人又能瓜熟蒂落?且不说那失足落水的黄才人、不慎绊倒的朱美人,光说那与皇后同出一宗的丽妃娘娘——” “丽妃娘娘怎么了,丽妃娘娘怎么了?”围观的人争先恐后。 “其临渊履薄,十月怀胎,好不容易一朝临盆,却撞上天降神罚、旱雷滚滚,竟生下一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怪胎!” “啊!”众人发出惊呼之声。 “丽妃娘娘因此被褫夺妃位,以妖邪之名焚烧祭天!一时间六宫惶惶,无人再敢轻易承宠。据传那从寝殿中抬出的妃子,都私底下托人开了红花,生怕一不小心,成为下一个‘妖妃’!” 茶馆里一片唏嘘。 “一国之后如此嚣张跋扈,陛下竟也任其胡作非为?!” 临窗的雅座上,忽然传来一道挟着怒意的温润嗓音。 众人移目看去,就见一白衣男子眉间微蹙,神情不悦。他对面坐着一玄衣剑客,身后则站着一青衣随从,都面色凝重地望着这边。 “客官这话可不能乱讲!”说书的四下瞥了一圈,才压低声音道,“谁又能证明是皇后所为?就算能,两个国舅爷一文一武为陛下分忧,陛下不看僧面看佛面,自然也不会多加计较。” “分忧?”那白衣男子冷笑,“怕不是借着裙带关系青云直上,而又冠冕堂皇地擅权乱政吧?” 此话一出,茶馆鸦雀无声,众人都露出惧怕神情,有胆小的已经在往外退去。盖因周胤两朝虽民风开放,官府并不禁止坊间笑谈宫闱,但若要涉及朝政,那可是动辄的杀头之罪。 男子却面无惧色,只坦然直视说书先生。说书先生一时也有些惊了,半晌才道:“啊,今日便到此处。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说罢便卷起物什,一溜烟地跑了。 姬无咎露出忧虑的神色。他轻轻搀住云栖,压低声音道:“先生,您怎可贸出此言?万一哪个有心人传到官府耳里,那可真是后患无穷!” “一国后宫乱成这个样子,前朝又当是何等乌烟瘴气?”云栖隐约带着几分怒意,“也不知这皇帝陛下,如何能允许外戚嚣张到这等程度。史书上血淋淋的教训还不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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