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几乎陷进地面,像是要把层层丝帛扣个对穿。 肩侧被人重踹一脚,他的身形摇晃一瞬。耳畔传来姬令阴侧的话语:“怎的?不记得自己的本分?” 他一点一点直起身,低垂着头颅,从仆役奉来的茶盘上,端起一盏清茶。 他向前跪行而去,很快便瞥见一双靴履。那是朝中重臣常穿的乌皮六合靴,靴下化了一小片雪水。 他深深地把自己躬下去,用双手奉上茶盏。 他的手上一轻,是对方将茶盏取走。 连一句道谢都没有。 自然,贱奴是不配拥有道谢的。 更何况,是一个双手裹着丝帛、身上披着薄纱,像一个物件一样被人肆意玩弄践踏的,最卑贱的奴才。 茶盘凑了过来,上面是另一个茶盏。他原样端过,又向着下首跪行而去,停在另一双靴履面前,是武官冬日里常穿的毡靴。 他躬身奉上,把茶盏高举到人面前。 那人端过茶盏品了一口,又状似无意地踩住他纱衣一角。 他的身躯隐隐颤抖,却只垂着头没有动弹。 姬令不耐烦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怎的?奉了茶舍不得回来,要在贵客面前丢人现眼?” 李怀济不得不往回跪爬,却因衣角所限摆脱不得。他身体暗暗前倾与人角力,却终究敌不过武将的力气。 姬令似乎发现了异常,却只端起茶盏没有发话。而吕友恭的目光也落了过来。李怀济感觉如芒刺背,恨不得立刻便消失在原地。 “大人的爱奴可真是我见犹怜。”身侧传来白彦青含笑的话语,“就是不知身段如此窈窕,容貌又当何等绝色?下官斗胆,想一睹芳容。” 交易 姬令意味不明地一笑。 李怀济浑身紧绷。他竭尽全力把头颅垂下,却听得上首传来搁置茶盏的声音,随后是平稳悠然的步伐。 姬令踱过他身侧,停在背后。一只手绕到他身前,使力捏住他下颌。 他被强行抬起头转过脸,对上白彦青的眼眸。 白彦青先是一楞,随后露出难以言喻的震悚。他几乎是瞬间就扔下茶盏,扑通跪地重重叩首:“王爷饶命!!” 正堂内一片死寂,吕友恭也僵在椅中。白彦青两股战战,面色犹如金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姬令低沉的笑声响起,愈演愈烈。他笑得眼带泪花,上气不接下气,“还真是禁不起吓唬。” 白彦青一怔。 姬令握住李怀济后颈让他俯下去,更加地靠近跪伏那人。他的声音里满是玩味:“你好生抬头看看,这可是那位呼风唤雨的摄政王?不过是一个有几分肖似的贱奴罢了,画虎画皮,终究难以画骨。” 白彦青颤颤巍巍地抬头,一点点对上李怀济的眼眸。 那是一双空洞的眸子,像是在与他对视,又像在望着他身后某个地方。 他的目光从那双眼眸下移,挪到瘦削的脸颊,和突出的锁骨。 轻纱下的身躯很是消瘦,显然并不具备领兵打仗的能力。 最重要的是,这人正跪爬在地任人狎玩,却没有半点反抗之意。 这确实只是一个有几分肖似的皮囊,正如嵇令所言那样。 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畅然。他一点点撑起身,站立起来居高临下望着那人,鄙夷地道:“原来是个贱奴。” “是啊,”姬令话语含笑,“原来只是个贱奴。” 吕友恭的目光从李怀济身上收回,重新落在手中的茶盏里,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方才险些失态的并非自己。 “还是吕大人见多识广,”白彦青扭头讪笑,“下官都快吓死了,相爷也忒会逗趣。” “这不是白大人方才说哪怕叛王借尸还魂,也定当面无惧色,愤然唾骂?”姬令似笑非笑,“我这才想给大人一个机会,过过这怒骂奸佞的瘾。” 白彦青的目光落回李怀济身上,肆无忌惮地扫过轻纱之下每一寸。他啧啧感叹:“像,真是太像了。” “那自然是极为相像。”姬令摩挲着李怀济下颌,又顺势把两指挤入他唇齿,“而且十分乖顺。” 白彦青望着那白皙手指在柔软唇舌搅弄,又带着透明丝线抽出,喉结无声滚动。 “怎么?”姬令挑眼看来,“白大人也想尝尝这贱奴滋味?” “……下官不敢、不敢,”白彦青后退半步,讪讪道,“这是大人的禁脔,怎好……” “这怎么不好意思?”姬令眯眼笑道,“拜了这山头,便是自己人。一个贱奴而已,又有什么——” 李怀济忽然转过身。 他主动地贴上姬令大腿,用脸颊蹭动着人下袍的布料。 热泪从他眼角溢出,又没入人深色的袍里。 姬令忽然失了声,就这样垂目望着他。他也极尽讨好地抬眼看人,在模糊的视线里挤出一个笑容。 “……啊,”姬令一手抚上他后脑,声音有些沙哑,“小骚货不太愿意呢,那便下回再议吧。” 白彦青与吕友恭对视一眼,知情识趣地退了出去。水榭的大门关闭,门缝里漏出的最后一线,是姬令的外袍滑落在地。 李怀济把眼前的东西一点一点舔起来。 他又悉数含了进去。 头顶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头皮一紧他被人攥住长发。 “……慢些……”姬令声线低哑,“别急,会赏你的。” 李怀济流着眼泪。 他不知道这泪水是因为哽塞,还是因为旁的什么。 他也不想明白这泪水的意义。 正如姬令所言,他只是一个贱奴,一个物件。 对方的目的就是践踏他,践踏他的身体,践踏他的灵魂,而他也早就作出了任人践踏的决定。 既然如此,他也不需要明白什么意义。 白、吕二人再次进入水榭时,姬令已经恢复了衣冠齐整。 四周弥漫着淡淡的腥味,白彦青的目光不住瞟向他脚边跪伏着的人,又像触电一般收回视线。 那贱奴身上没有任何痕迹,轻纱也依旧勉强蔽体,可只要是个神智健全的人就知道,方才那个人经历了什么。 这让白彦青想一想就浑身燥热,没有任何人能拒绝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被碾落成泥,又被自己踩在脚下。 哪怕只是一个肖似的赝品。 他的心猿意马被姬令的问话打断,对方的声音里带着事后的餍足:“这么一打岔还未及询问,不知二位大人拨冗来访,所为何事?” 吕友恭立刻站起身来。白彦青也跟着站起。两人向着姬令躬身作揖,吕友恭开口道:“相爷,下官等此番叨扰,是想为相爷分忧。” “哦?”姬令眉梢一挑,“不知我有何烦忧?” 吕友恭的背更低了几分。他语气恭敬道:“下官知晓,相爷一直在清洗叛王旧党……却始终对柳茂贞、卢承业无从下手。” 这两个名字一出,李怀济本是一动不动的。他忽然直起身来,把脸颊贴上姬令的手背,轻柔蹭动。 姬令感受着那温润柔和的触感,指节微动。他翻转手掌把人英俊的侧脸覆进掌心,一边轻缓摩挲,一边漫不经心地道:“确实有些棘手……不知二位大人有何高见?” “下官曾为叛王运送粮饷,知晓一些不为人知的秘辛。”吕友恭道,“叛王之所以能马不停蹄南征北战,都得益于柳、卢二人的支持。” 姬令手指一顿。他托住李怀济下巴,将人的脸颊轻轻抬起。他的目光落在人色泽纯净的黑眸上,像是在鉴赏一对世间仅有的宝石:“哦?然后呢。” “……然后……”吕友恭噎了一噎,才解释道,“柳、卢二人之所以无懈可击,是因为他们身家雄厚。既无需以公谋私,自然教人寻不到破绽。” “哦。”姬令点点头,转动着李怀济的脸颊,细致地欣赏各个角度。 “……”吕友恭转头看了眼白彦青,对着人使了个眼色。 白彦青会意,上前半步道:“所以相爷,若您想动柳、卢二人,必须另辟蹊径。昔年这两家为李怀济供给军辎,必然留有往来凭证。若能搜出这些凭证,再冠以养兵自重之名——” “嘶。”姬令忽然轻嘶一声。 白彦青下意识抬头望去,便见那贱奴正将姬令的指尖含入嘴里,讨好地轻柔吮吸。 他的喉结刚刚滚动,就见姬令抬头望来,眼神冰冷。 他立时心中一寒,重新垂下头去。整个水榭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白彦青和吕友恭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敢再行动弹,也不敢再多言语。 许久以后,姬令抽出手指向后一靠,懒懒道:“本相知道了,你们先回去罢。关于柳、卢二人……本相自会思量。” 吕友恭登时便有些无措。他上前半步,语声急切:“相爷!那我们的——” 姬令抬眼瞥来,眸中都是阴鸷与不耐。吕友恭霎时噤声,垂首讷讷道:“是、是。下官等这便退去,下回再与相爷细细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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