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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第1页）

他记得那天是高高兴兴早起去赴任的，这样接近主人的机会不可多得，他没想着能获得主人的青睐，他只是想做好自己的工作，要是主人愿意和他多说两句，那就太好了。

可他看到主人是笑着的。

那样温柔的、从未向他们展露过的笑容出现在那张清隽但永远紧绷着的脸上，她的身边坐着另外一个女子，她们似乎在说什么开心的事情，她居然……也是会那样笑着的吗？

后家兼光感到惊讶。

可是没等他欣赏多久，他的主人看到了站在对面的他，那样的笑容就立刻消失了。她礼貌性地冲他点点头，示意他站在原地不要过来，然后和身旁的女子说了什么，她们站了起来。

他在那个瞬间和那名陌生的女子对视，她看起来有七分像主人，但眼角更圆润，显得她整个人也温柔了几分，她迎上他的目光，也回给了他一个礼节性的微笑。

那个笑也是稍纵即逝的，她被搀扶着进了内室，御帘被放了下来，遮蔽了两个人的身影，在那个陌生女子转身的时候，他意识到那点违和感来自哪里了。她的肚子不正常地鼓着，她怀孕了。

他听说过主人在现世有两个妹妹，大概那就是其中一个。

后家兼光站在对面的走廊上进退两难，主人的意思是先不要让他过去，那就是不需要他的意思；但他可是这周的近侍，要是随意翘班倒也不好。罢了，罢了，当刀的时候没少被放置在架子上、箱子里，就当现在也是那样吧。

他百无聊赖地站在原地，慢慢地体悟拥有人身的感觉，初春还有些寒冷的空气吹过走廊，在皮肤上带起一丝战栗，他伸手去拨弄廊下还没长出叶子来的灌木，觉得这样倒也不赖，有了人的身体果然比当刀要好。

然后，他看到了房檐上那只扑闪着还没褪掉绒毛的翅膀，想要飞起来的小鸟。

哦，是一只有志气的小鸟。他颇感兴趣地站在屋檐下抬头去看那只小鸟，一边期待它能真的飞起来，一边又担忧它会掉出来。

不过没事的，他想，他会接着它的。

可惜，他既没有等到小鸟飞起来，也没等到成为英雄救鸟戏码的主角，他被当时的另一位近侍一文字则宗叫走了，主人要他们去仓库确认木炭的库存，一份不需要近身服侍、几乎算是打发的工作。

那只小鸟不需要他。

他的主人也不需要他。

而现在，他的主人身边没有其他刀随侍，她攀着那根柱子，垫脚借力，想去够那枝开得正好的梅花，可惜，她身高不太够，即使做出了十足的努力也够不到。厚重又绑得板正的和服让她抬手困难，不知道是冷得还是急得，她的鼻头红扑扑的，衬着剔透的肤色，像是白玉盘子里一口一个的樱饼。她今天穿着一身雾色的衣服，上面纹着仙鹤和百合，远处看起来有点毛茸茸的。

后家兼光躲在廊后看着这一幕，莫名想起多年前在这里看到的那只毛茸茸的小鸟。

那只小鸟还需要他吗？

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动身走过去了。

“要帮忙吗？”他带着爽朗的笑容问。

被人发现了窘况的少女尴尬地收回了手，冲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如果他愿意的话就太好了。

那枝开得最好的梅花被他轻轻松松地掰了下来，落到了她被冻得指尖泛红的手上。

“帮大忙了。”她开开心心地说：“我努力了有好一会还没摸到，果然还得是长高点好啊。”

他被这番泛着点孩子气的发言逗笑了。

“主人一定会再长高的。”他如此安慰。

“谢谢小后哦，不过我想应该是不会了，我已经有一年没有再长过个子了。”她有点忧郁地说。

她还记得，自己让她可以称呼他小后，这点奇妙的小发现让他心情好了不少，但后半句话就让他没那么开心了。原来如此，她也到了停止生长的年纪，和一被打造出来就固定了长度的刀不同，人从婴儿到幼童，再到少年，长到一定时候，就会开始一日日地衰老。

他看着她的脸，那张仅有一面之缘、和前主很像但气质不同的脸又从记忆的故纸堆里被翻了起来，算算时间，他猛然意识到，那个女人腹中的胎儿，怕不就是他现在的主人。

那个清晨的记忆在此刻重新鲜活了起来，眼前的面容和记忆中的面容重合，那只毛茸茸的小鸟也重新在屋檐上跃跃欲试。十余年的光阴，那只小鸟应该早就死了，而那时还躲在母亲子宫里的胎儿也长成了少女。

她已经不再长个子了，也许过个几年，她就会开始慢慢的衰老，直到变成老婆婆——但她应该不会有那样的未来了，她将在这里，永远鲜活、永远青春靓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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