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初的脚带着他停在像是这间图书馆正中央的的书架前。 他的脚站定之后,无论他怎么用力,脚依旧牢牢锢在原地,不为所动。 他只能被迫去打量着面前这直冲而上的圆柱形书架,书架从地面直通穹顶,每一层的隔板都向外延伸出一圈圆环,层层叠叠地收窄向上,形成了一个螺旋上升的塔状结构。 这里似乎就是整个图书馆最主要的支撑,所有书架的骨骼都向它靠拢。 易初想看看溯渊在哪里,但是头的移动范围似乎也被限定了只能上下移动。 这个限制只是为了让他能观赏到面前书架的大气磅礴,让他把全部的视野都留给这个庞然大物。 他的余光只能勉强扫到两侧模糊的影子,辨别不出那是谁。 只能从影子的轮廓判断那里站着两个人,也是同他一样的一动不动。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这个书架非常的高大?” 少年不知何时走到了易初旁边,也仰起头,看着这一眼看不到头的书架。 易初艰难转动眼珠,也只能看见少年的一点点侧脸,“你是谁?到底想干什么?” “我是谁吗?”少年倒是看起来很体谅易初的眼睛,朝前走了两步,绕到易初的正前方,让易初不至于那么费劲地移动着眼球还只能看见一个侧脸。 他走到书架旁边,手指在空荡荡的架子上轻轻擦过,沾了一手指的灰,“这里可真是空荡荡了好久了。” 易初转着唯一还可以自由移动的眼球,目光黏在少年身上。 他不知道这人现在在悲春伤秋什么,把他们控制住就是为了在他们面前装怀念的吗? 少年独自看着空荡荡的书架好一会儿,过了很久他才收回视线,正对上易初直直盯着他的目光,那双眼睛从始至终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 “哦哦哦,你刚刚问我是谁,对吧。”他用大拇指捻了捻手上的灰,灰白色的粉末在他指腹间散开,“不好意思,我这人记性不好,老容易忘事儿。” 少年背着手又走回易初身边,“不对啊,我以为你可以猜出来我是谁的。” 易初皱着眉,什么叫他应该能猜出来。 他们认识吗? 少年的面孔虽然年轻,但是却又感觉眼里透露出全知全能,不可一世的神气,像高坐在云端俯瞰蝼蚁的神祇,带着绝对掌控的从容。 易初蠕动着嘴唇,自从自己问完上一个问题,这人就直接把他嘴也封住了,只能发出一点闷在喉咙里的气声。 少年仰着头,“猜出来啦?” 对嘴的控制突然消失,易初喘了口气,空气猛地灌进肺里,呛得他咳了一声,“你是‘上帝’。” “我还以为你会叫我‘祂’呢。”少年笑着盯着易初,“毕竟你们在背后议论我的时候都是这样叫的。好像把称谓换成‘祂’,就能把我推得远一些似的。” “所以,镜子上的选项写的是真的?”易初猜出少年是谁的时候,已经丧失了挣扎的力气。如此悬殊又强大的力量压迫,似乎根本没有挣脱的可能,“这个世界就是由你塑造的一场苦难?” “什么叫苦难啊。”少年并没有否认易初的话,只是对“苦难”提出了反驳,“如果你们没有经历一切,怎么会察觉本来在身边不起眼,又应该珍视的事物?你们也不会像现在一样对彼此有这样的情感浓度吧。你们的爱、恨、挣扎、怅然若失、心花怒放等等等等的感情,又怎么能如此浓烈的表达出来呢?”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得的陶醉,像是在描述自己最满意的杰作。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映着幽暗的光,嘴角的弧度温柔慈悲,像一位慈父在讲述自己为孩子们设计的用心良苦。 易初只觉得那温柔下面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居高临下。 “你把这一切归功于你?” 易初看着在说这一段时完全沉浸于自己的杰作的少年,觉得这话听起来太过于荒谬,“这是本就属于我们的情感,不需要你为我们编制这些苦难,我们也会拥有,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少年噘着嘴,伸出手指在易初眼前摇了摇,指尖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尖,“你真是被误导颇深呢,没有我,你们连来到世界上的资格都没有。你以为你的眼睛是谁赋予你的?是天生的吗?天生的那个‘天’又是谁?” 他笑着,身后凭空出现一张皮质的椅子。 少年往后倒下去,陷进椅子里,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嘲弄地看着面前一动不动的易初,“是我赋予了你们生命,和你的创造者讨论你们的主体性,你不觉得太过荒谬好笑了吗?” 易初眯起眼,那双被剥夺了特殊能力的浅色眸子里只剩下普通的情绪。 他轻轻摇摇头,嘴角扯出一抹笑,“你还真是病得不轻,拿着所谓‘创造’的功德,就觉得我们应该全身心地臣服于你?你把我们创造出来,就是为了这个?神经病。” 这一番冷嘲热讽下去,少年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住,眼底的温度一层层地褪下去,最后只剩一片毫无波澜的冷意,“你果然无论我给你写下什么样的剧本,你都会长成一样令我讨厌的性子。” “我真是好不喜欢你。”少年手搭在扶手上,“你总是太过固执,又不受控。即使我将这样的眼睛加在你的身上,你竟然还能反抗我的意志。上一次竟然宁愿疯掉,被其他魇兽分食,也不愿意遵循你内心的欲望。这一次更是,竟然改写了我写好的剧本,给我闹出这么多烂摊子。” 褪去最开始对这个世界的真相是由“上帝”一手塑造的震惊后,易初听到这些,已经没什么气愤或是不可置信了。 震惊像一层外壳剥落之后,底下露出的是一种古怪的平静。 他听着少年对自己的苦恼,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少年皱起眉,“你笑什么?” “我只是觉得你可怜。”易初注视着少年,语气里尽是挑衅,“通过操控别人的人生来找自己的存在感,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悲吗?” “你” 易初的目的就是激怒他,看见如自己所愿,挑着眉盯着气急败坏的少年。 这番表情落在少年眼睛里,竟然让他出乎意料的平静下来,“你故意的。” “是啊,有本事,杀了我。”易初知道自己不会死。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绕来绕去,少年随时能杀他却始终没动手。 少年把目光挪到易初身后,突然换了个话题,“你知道你身边还站了一个小朋友吗?” 说着,他举起手,摆出枪的形状,手指从指向易初的头,缓缓移到旁边,“你说,我打歪了,这个小朋友会哪里受伤呢?” 易初还没来得及思考“小朋友”是谁,少年抬手,为自己的动作配了个音,“砰!” 下一秒,鲜红的血迹溅到易初的脸上,温热黏稠,从他脸上一点点滑落。 甚至有一滴落在了他的睫毛上,随着他眼睛的眨动,在易初的眼前颇有存在感地挂着。 视野里多了一层薄薄的血雾,那抹红色始终挂在睫毛尖上,怎么都不肯掉下去。 红色的血。 在场三个人,只有溯渊的血是红色的。 易初想喊,可偏偏自己的嘴再一次被少年封住了。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他的喉咙口,把所有声音都堵了回去。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擂鼓一样地响,一下又一下,又快又重。 少年耸耸肩,“别这么看我,不小心打歪了,不信你看。” 易初的脑袋突然失去了桎梏,他扭头,发现溯渊竟然在他的侧边,和他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 而靠着易初那边的肩膀上,出现一个血淋淋的大洞。 血正从那个洞里涌出来,顺着溯渊透明的手臂往下淌,在指尖汇成一条细流,一滴一滴地砸在地面上。 溯渊的脸上苍白的吓人,嘴唇完全没了血色,如果不是被剥夺了身体的控制权,溯渊根本不可能有力气站在这里。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易初盯着溯渊肩头那个不断往外渗血的洞,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他用尽全力去挣扎,可无论他怎么反抗,都无法夺到身体的控制权。 少年笑着盯着眼眶通红的易初,“这下,你可以听话一点了吗?” 说着,他抬手随意地一挥,解开了对易初嘴的封禁。 “你!” 易初刚说出一个字,少年的手抬起来,做了个合上的手势,剩下的所有话都被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迸不出来。 “这个情绪我不喜欢,太吵了。” 少年说着,再一次解开。 “你就是个疯子,疯——” 又合上了。 “这个我也不喜欢。少年的指尖重新摆出枪的形状,轻轻在空气里点了两下,枪口不偏不倚地指向溯渊的方向,“平静一点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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