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了然,大爷这是为着尊重二奶奶。 “二奶奶稍等。” 红香笑着跑进来通传时,直直对上自家站若松柏,气似云鹤的主子。 主子惯常肃着一张脸,红香停住脚,“大爷,二奶奶来了。” 裴临之薄唇轻启:“请。” “诶!” 红香跳了出去。 江秀樾第一次来正院,刚刚一路上红香借着烛光给她略介绍一通。 与内宅或简洁淡雅或雍容富丽的院子比,这里内敛肃穆,沉着奢贵,小到一花一木都非凡品,却又不失雅致。 江秀樾在廊下敛目。 听到红香动静,她领着宋妈妈、彩蘋彩茗进去,其余的与承熙堂的下人一起候在外面。 正院按裴临之吩咐,从来都是不用厚毡帘的。 此刻门户大开。 众目睽睽,光明磊落。 江秀樾款步向前,见裴临之如此郑重,起身相迎,她惊讶一瞬,很是感激:“兄长。” 裴临之颔首:“不必多礼。” 承熙堂正厅迎面悬着一巨幅万壑松风,两侧挂象牙对联,下设一紫檀条案,条案两侧各一把太师椅,下面还有两溜椅子。 江秀樾自觉在下面的檀木椅子上坐了,裴临之去到了她对面。 此次账册共五册,江秀樾记了一份,让常叔抄录了一份,现下两人手上各执一份。 裴家的戒律堂记着大大小小族人的是非功过,营生去向,常叔也拿了来。 如何分派其实有例可循,裴临之知道她一上来为难,不好裁夺。 于是带着她从头到尾捋一遍,细细地讲清楚了。 直至天光乍破,两个人才商定出最终明细来。 江秀樾起身,熬了一夜的眼睛酸涩,有些想流眼泪。 她深呼吸几次,走到厅中央,“深谢兄长不吝赐教,劳您熬了一宿。” 裴临之公务繁多,忙一夜是常事,除了眼皮褶深外,几乎看不出什么。 他看着那双水蒙蒙的眼,声音有些疲惫的沙哑:“无妨。” “那我先告辞了,兄长且休息。” 江秀樾再一行礼,让宋妈妈去叫醒耳房里轮流休息的仆妇丫鬟,一行人安安静静地走了。 绿玉跟红香送她们到院门外,回来时顺便将房门都关上,掩住清晨格外凛冽的寒气。 裴临之捏了捏眉心,常叔去吩咐送些热水到净房:“幸而今日起朝中休沐,天色还早,大爷洗洗睡一会儿吧。” “嗯。” 裴临之点头,临走前道:“记得给门外的下人散些赏钱。” “是。” 主子走了,绿玉跟着去伺候。 红香垫着脚看人走远后,抱着常叔手臂兴奋得不得了:“常叔常叔你这次要赏多少钱?” “你啊!” 常叔食指点他脑门,“大爷最不喜吵闹,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改你这性子,你瞧瞧满院子里谁嗓门大得过你去。” 红香摸摸额头,讨好地笑笑。 凛冬清晨的寒风锋利似刀锋,最是逼人。 江秀樾回到听涛阁,身上都冷透了,手脚冰凉,房里丫鬟赶紧伺候她去沐浴。 等她出来时,宋妈妈正拿着棉巾子等着给她绞头发。 宋妈妈是江秀樾的奶母。 当初她男人嫌她生了个女儿,偷着给溺死了,宋妈妈月子都没出就与他和离,找门路进了江府,机缘巧合下成了江秀樾的奶娘,一辈子心血倾在了她身上。 宋妈妈年纪大了,熬了一夜眼睛红得厉害,不住地眨眼。 江秀樾心疼地握住她的手:“妈妈去睡吧,有人服侍呢。” “我把奶□□发绞干就去。” 宋妈妈点头,柔软的巾子包住她缎子似的头发,一点一点攥干。 这是她从小带到大的姑娘。 从婴孩到蹒跚学步的稚童,再到身段抽条,胸脯鼓胀,慢慢长成枝头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那么软,那么美。 一场春风来,却只将将绽开了三个月。 怎能不教她心疼。 院子里有已有下人起来洒扫。 江秀樾道:“等妈妈休息好了给院里的下人分些钱,还有承熙堂,你去找青玉交给他,劳他分一下。” 回来的时候她想了一路,原本也觉得不合适。 可一想因为她,也连累人家院子里的下人跟着熬了一晚上。 宋妈妈有些迟疑,“也不是咱院子的下人,这样越俎代庖,大爷那边会不会不高兴?” 没来由的,江秀樾直觉他不会。 即使碍于沟壑两人接触不多,但从他以往的行事也能看出来。 裴临之治下极重规矩礼法,循矩敬度不容过界,却也是胸府浩瀚的君子。 宋妈妈应下。 江秀樾头发厚长,擦了三块巾子才干得差不多,再用玫瑰花油一点点揉到头发上。 等收拾完,宋妈妈让她去床上躺下,放下床帏,“奶奶再睡一个时辰,您去请安的时候我就去主院。” 这不是裴临之第一次在这个时辰才歇下。 他照常闭上眼,放缓自己的呼吸,摒弃那些千头万绪的杂务。 月白床帐隐隐透过天光,也隐隐透过萦绕鼻息,浅淡似无的香气。 只几缕,和暖馥郁。 别于松檀熏香,极易分辨。 他闻到过这个味道。 在她刚入府的第二天。 那是新婚夜后,她身为新妇前来敬茶,一身大红底妆花缎,头戴一套喜上眉梢点翠嵌白玉头面,脸红羞怯,亦步亦趋跟在二郎身后。 二郎给她介绍:“这是兄长。” “兄长。” 她小儿学舌般叫人,低着头徐徐一拜,裙裾带起一阵玫瑰香。 裴临之自睡梦中惊醒。 浅睡深梦使得头痛。 他修长手指捂着昏痛的额头,眉头紧蹙,一双黑眸隐匿在朦胧的光影中。 片刻后裴临之缓缓偏过头去,视线隔着几层纱帐,落到外面。 她在承熙堂坐了许久,香气仿佛沾染到这座房子的每个角落,偷偷藏匿着,夜深人静时冒出来。 裴临之暗自呼吸,努力回避,这股香气却越发明显。 他坐起身,掀了被子下床,外面传来绿玉的说话声。 紧接着绿玉听到他起身,住了话茬,打发那人走了,推开门进来伺候。 “爷不再睡会儿?还早呢。” 裴临之用凉水净了脸,接过帕子来慢斯条理地擦着:“刚才外面是谁?” “是二奶奶身边的宋妈妈。” 绿玉从袖筒里取出一包银子。 竹青荷包装着,塞得鼓鼓的,分量不低,瞧着坠手。 “说二奶奶赏给咱们院里下人的。” 绿玉话说得忐忑。 大爷不过二十五岁,做家主却有十年之久,朝堂上位列尚书,也是权势极盛。 在自己私事上,素日里谨慎严苛,边界极重,平生最恨别人插手。 二奶奶这样差人来送赏…… “那你分下去吧。” 嗯? 绿玉一晃神,没太听清,以为自己听错了,眼中略有茫然。 裴临之睨他一眼,丹凤眼狭长眯着。 激的绿玉猛然回神,把荷包塞回袖子里笑着应了:“是!” 赏赐嘛,哪有嫌多的。 江秀樾去给老太太请安前,让彩茗找出身颜色略鲜亮的衣服来。 今儿族里发年例,住得远些的赶着家去过年,一会儿领了就要先行离开。 这些族人家里的女眷基本早饭时候就会来老太太这儿辞行,提前磕头请安,当拜了早年。 “再装些小银豆子,我记得有几位嫂嫂家的小孩子也在。” “哦。” 彩茗背对着,闷闷应了声。 秀樾放下茶碗,笑着从彩茗背后拍她:“没大没小,快去。” 一大早起来彩茗就不大乐意,她不爱看李家那几个人,奈何又是长辈,而且瞧着架势,是要在裴家过年的。 今日四井堂人多,她们不定又在编排奶奶什么好话。 等主仆两人到四井堂,外面仆妇丫鬟扎堆,里面也正热闹得紧。 不知道哪家的小儿稚语,哄得一屋子人哈哈大笑。 江秀樾顺着檐廊从后面过来,眼尖的小丫头远远看见她,忙招呼了其他人一齐请安:“二奶奶。” 这帮子人后面也“腾”一下灵巧地钻出个人来,挤到她面前,露一双虎牙笑着喊她:“嫂嫂!” 粉雕玉琢的一个小童,不是小七还有谁。 才下了雪,这么冷的天儿,他只穿了件狮子绣球大红箭袖,下面一条牙色绫裤,连件褂子都没穿。 江秀樾把自个儿斗篷脱下来罩给他,“怎么没在里面陪着祖母,跟着你的小子妈妈呢?” 以前裴观之去江家总爱带着他,江家也有个小七郎,两个人同龄,所以从小玩儿得好,后来他去的比他二哥都勤。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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