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离又将手抹在自己脸上,干燥的,有些起皮,摸起来很坎坷。她哭了吗? 一时无话,默了一默,黍离没话找话道:“我之前,很多事都无知无识,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楚檀笑爽朗地安慰:“没关系,你从前也很无知,能给我添更多麻烦。” 黍离不说话了。良久,她又问:“我只是你的下属吗?” 楚檀笑心里直哆嗦,我们刚刚还上过床,现在就问这种话?他还是好声好气地回答:“不然呢,你还想当什么?” “我想当你的……你的……情人。”黍离想到先前在酒楼吵架的那对夫妇了,似乎正室夫妻的感情总要淡泊一些。 楚檀笑失笑:“你就这点出息?” “那我们能当爱人吗?” 他没事找事地整理黍离的衣摆,转移了话题:“今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我们早就是了。楚檀笑默默想。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中,黍离缓缓吐出一个字:“不。” 楚檀笑慌乱地捧着她的脸:“我什么都听你的。” 这话何时算数过。黍离面上冷笑,心里还有气呢,说出的话不自觉地呛人:“我若让你舍了一条命去,你听我的吗?” 楚檀笑松开手,颓然道:“你以为我现在这样,还算是活着吗。” 没等黍离说话,他拖着脚步走了出去,慢慢带上了门。轻轻地、幽幽的。月亮透过他没关好的门缝里照进来,一半像缠着纱棉,一半像怯懦又不甘的眼睛,暗暗地,偷窥者。 黍离靠在床头,抬了抬脚。病中人的身子骨又细又白,偏生她今日穿了一件白得透亮的衣裳。整个人裹在这一片白里,像死掉了的的乳汁,由淡黄色变成死沉沉的惨白,且也失去了孕育生命的功效。 自己身上一股清苦的药味,伤口倒是不疼。想到这里,黍离摸着自己的脖颈,心,又陷进去一块儿。 她下床,垫着脚走向门口,外头的石子路也就跟门缝一样宽。好生奇怪,从门里往外瞧的时候,才觉察到外头那么多夏虫乱叫,吵吵嚷嚷的。在屋子里的时候虽不觉得,却也感受不到什么清净。 黍离推开门,往外走。其实自己也是漫无目的,但还是停在了桑柔斋门口。 还没等敲门,楚檀笑就在里头喊了句:“进来吧。” 待黍离关好门,楚檀笑才放下笔,招呼道:“过来瞧瞧。” 黍离走近一瞧,那纸上一片空白。 楚檀笑盯着沾满墨汁的毛笔,笑了笑:“有些话想跟你说,总也开不了口。” 毛笔上粘稠的墨汁,恋恋不舍地滴落下去,滴在书案上,又牢牢地粘在了书案上。 “你知道蚀生人吧?” 黍离茫然地摇摇头。 “山鬼来信那两个老东西居然连这个都瞒着你。” 黍离搬了张凳子坐在对面,凳子腿吱呀一响,像尖叫,又像抑制不住的雀跃。黍离说:“家主请讲。” “蚀生人,是小山鬼们最后的退路。 “山鬼与伺主之间的情欲链接,非人力所能控制。雀儿是蚀生人,她的身体、血液能够抑制伺主不可控制的情欲。 “我以为有她在,我能无后顾之忧地将你留在身边。可是越与你相处,我就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我们幼年相识,我将你养大,我几乎是你的父兄。我不想这样。 “我总是疏远你,借雀儿的血液平衡我的欲望。如果没有她,我早晚变得和你一样糊涂。 楚檀笑捏了捏她的手指:“可是你和雀儿总是与我作对。雀儿总是要跑,你又总是不懂事地靠近我。为什么你们不能听话一点。 “蚀生人一离开,我的情欲何从控制?我不愿意在雀儿走了之后,沦为只会发情的野兽,也不愿意作践你。所以我总逼你走,要么和雀儿一起回来,要么永远别回来。 “有好多次,我没有克制住自己。这些……算了,”楚檀笑叹了口气,“越说越龌龊。” “我一个人挣扎轮回了好多年。着实难捱。我对你总保持着难以启齿的戒心,不愿意对你说这些话。可你是应该知道的。明白了这些,你若还想走,就走吧。” 他一口气说了好多话,语气空前地柔软,一字一句的,字正腔圆的。像某种庄严的祭祀,不可被打断、不可被亵渎。 黍离从来不知道,从来不知道她苦思也无法想明白的事情,其中竟藏着这样的肝肠寸断。 清蓝的天,飞过两只野鸟,撕心裂肺地叫了几声,扇动翅膀的风声很大,犹再耳边。 一度春华的庭前种有荆棘,在淡淡的光影下,一颗颗小刺越显得阴森,说不出来的残忍,可是白石子儿地上的影子,却那样柔和。那影子慢慢飘、慢慢摇,轻柔中显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撕心裂肺。淡淡地告别,将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小刺都晕染化开,一丁点儿攻击性也不剩,只剩下那一点儿不明显的、柔软的影子。 楚檀笑一直没有抬头看黍离,可黍离却一直牢牢望着他呢。 思前想后,实在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先前信誓旦旦地说要走,而今轻飘飘地要留下来,算什么样子。 可是她实在挪不动脚步了。 黍离轻轻回捏他的手指。 破晓。 东方明不住地抱怨:“这些该死的奴才们,怎的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离开自己的老东家?” 野蔓冷笑道:“人是贱皮贱肉,没见过好日子,就分不清什么事好、什么是坏。日后也懒得跟这些人费口舌,看见一个中意的,当场绑了、卖掉算了。” 东方明抱着臂,久久不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正自出神,前方远远地晃过一个人来。野蔓指着他,问道:“那是不是个中意的对象?” 东方明哼了一声:“穿得挺贱,一看就是了。” 野蔓倏忽激动起来:“还等什么,上啊!” 东方名却自顾自抱着臂,一言不发。 野蔓瞟了他一眼,也不思忖思忖自己的身形,单枪匹马的是否能够得逞。单单凭着东方明站在自己身后,有恃无恐。她便冲上去,拿着一根大棍子,朝那男人跑去。 男人望见一个姑娘恶狠狠地提着棍子朝自己冲过来,发了一回怔,下意识要逃,转念一想:这不过是个嚣张些的女子罢了。便换上了一副调侃的嘴脸,等着野蔓敲过来。 野蔓果然蹦得三尺高,拿那棍子去敲男人的脑袋。男人一只手轻轻地接住,另一只手去掐野蔓的腰。 吓得野蔓连声大叫:“东方明!帮忙!” 东方明被这声音一震,这才敢抬头看野蔓,这一看不得了,男人一只手掐着她的腰,一只手去掐她的脖子。野蔓早就折腾得面红耳赤了。 他一着急,随手抄起旁人堆放在一边的柴火,冲过去,重重地砸在男人的脑袋上。 那人躲闪不及,只哼了一下,便倒在地上。 野蔓赤红着脸,喘息着。木棍捏在她的手心,粗糙的裂纹磨得她生疼。 旁边窜出来一只垂着尾巴的狗,低着脑袋望了二人一眼,匆匆离开了。 野蔓颤抖着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手还没伸过去,倒先看见他脑袋下面幽幽地流出一摊血来。 她要尖叫,生生止住了,回身拍了一把东方明的肩前:“叫你帮忙,你怎么来下死手了?” 那东方明挨了一巴掌,半晌说不出话,许久才战战兢兢道:“这下……这下可怎么办?逃吧,逃吧!被官府发现了,如何得了?”他猛地抓着野蔓的手背。“逃吧!我们快逃吧!” “别叫嚷——人都死了。这么匆匆地逃,肯定会查到我们头上。” “那怎么办?” “先把尸体处理了,别叫人发现。能遮掩多久是多久。”野蔓缓缓吐出一口气,“等着家人反应过来,报个失踪,那时候再查,只怕时间久远,也难查到我们这里来。” 东方明急得拉着野蔓就要跑:“万一现在就被人瞧见了呢?我们快走!” 野蔓狠狠甩开他:“你这个窝囊的,还不快点处理!” 东方明急促地呼吸着,终究伸手将尸体拖动着。一边拖一边咕咕囔囔:“我说,日后再也不要干这档子营生了。危险不说,还昧着良心在。” 野蔓只是低着头,轻轻催促道:“快点。” 东方明瞥她一眼:“你听见我说了没有?有手有脚的,干什么不好?” “都到这一步了,如何收手?” 东方明停了下来。身体在地上摩擦的声音一下子消失,四周静得可怖。 他垂下眼来,有些失望地道:“你既然无法收手,那你便一个人做这样的事吧。” 野蔓大骇:“你要离开我吗?你要抛下我吗?” 东方明的手指轻轻磨了磨自己的衣角。 太阳从巷子口照进来,直直的,白得晃眼的一条光。照在血液上,厚重黏腻的血,也似乎被净化了,近乎透明的红色。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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