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她在电话里说“我挺好的”。想起她夜里抽筋疼得直哭,却不告诉他。想起她站在院门口朝他挥手,肚子隆起像一座小小的山。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一圈一圈,停不下来。
他想起父亲生病那年。他在医院走廊里等,也是这样坐着,这样盯着那扇门,这样数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那时候他想,只要能挺过去,什么都行。
现在他也这么想。
只要能挺过去,什么都行。
凌晨四点十分,产房的门又开了。另一个护士走出来,手里拿着什么单子。吴普同没动。他坐在长椅上,看着那扇门开,又关上。他已经站不起来了。腿像灌了铅,沉得抬不动。
母亲走过去,和护士说了几句话。他听不见她们说什么,只看见母亲连连点头,然后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还在调整。”母亲说,“医生说有希望。”
吴普同点点头,没说话。
凌晨四点半,走廊里的日光灯好像暗了一些。不知道是电压不稳,还是他眼睛花了。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盯着那扇门。
他把人生三十年想了无数遍。
从西里村的土坯房,到县城念书,到保定上大学。从绿源的实验室,到行唐牧场的牛舍。从那年父亲生病时的无助,到绿源倒闭那天的眼泪,到这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他做过很多选择,走过很多弯路,扛过很多压力。可所有的选择、弯路、压力,都比不上此刻。
此刻,那扇门后面,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凌晨五点,母亲靠在长椅上睡着了。她的头歪着,嘴微微张着,脸上的皱纹在日光灯下格外深。她的手还握着吴普同的手,但已经松开了,搭在他手背上。
吴普同没动。他让她睡着。
凌晨五点半,天边开始泛白。
窗户外面,东方天际透出一线灰白的光,把黑暗撕开一道口子。那光很淡,很弱,但那是光。是黑夜之后一定会来的光。
路灯还亮着,但光芒淡了些,被初现的晨曦稀释了。
吴普同站在窗前,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产房门口,继续站着。
凌晨五点五十分。
走廊里忽然响起一声啼哭。
那声音细细的,脆脆的,像春天里第一声鸟叫,像冰面下第一道流水,像所有新生命来到这个世界时发出的第一个声音。
吴普同整个人僵住了。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听着那声啼哭。一声,两声,三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有力,越来越真实。
母亲被惊醒了,猛地站起来,抓住他的胳膊:“是不是……是不是……”
吴普同说不出话。他只是点头,拼命点头。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凌晨六点整,产房的门开了。
一个护士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她摘下口罩,看着吴普同,说:
“马雪艳家属?”
吴普同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点头。
护士笑着说:
“母女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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