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批棉粕的入库记录,供应商是“天源饲料”。入库日期是八月二十日,数量五吨。检测报告上写着:粗蛋白≥42%,水分≤12%,各项指标合格。
天源饲料。
吴普同看着那个名字,心里一动。他想起研讨会上那个人的参会证——天源饲料,李建国。
他的手有些发抖。他拿出手机,给老耿打电话。
“耿总,咱们八月份进的那批棉粕,是哪个供应商?”
“棉粕?”老耿想了想,“好像是一家叫天源的,怎么了?”
“他们的货,现在还有吗?”
“应该还有,没用完。怎么了?”
吴普同深吸一口气:“我马上过去。”
他挂了电话,对老王说:“带我去看看那批棉粕。”
老王带着他走到饲料库深处,指着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袋子:“就是这批。”
吴普同蹲下来,打开一个袋子,抓了一把棉粕出来。凑近看,颜色偏深,有些颗粒发黑。他闻了闻,又捏了捏,放在嘴里嚼了一颗——这是他的习惯,饲料好不好,尝尝就知道。
棉粕的味道应该是微苦的,带点油脂的香气。可这一批,除了苦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微微刺鼻的味道。那味道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去分辨,根本察觉不到。
他的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沉了下去。
他站起来,对老王说:“这批货先别用了。明天我取样送检。”
老王点点头,脸色发白。
吴普同走出饲料库,站在夜色里。天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盏路灯昏黄的光。远处传来牛哞声,一声接一声,像往常一样。
可他听着那声音,心里却再也无法平静。
他掏出手机,想给马雪艳打电话,又看了看时间——快十点了,她应该睡了。他把手机放回去,又掏出来,又放回去。
站了很久,他转身回宿舍。
电视还开着,还在播新闻。更多的报道,更多的数字,更多的哭泣的面孔。他把电视关了,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脑子里很乱。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
那些婴儿,那些生病的婴儿,那些喝奶粉的婴儿。他们那么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着那些被污染的东西。
他们的父母,那些抱着孩子哭泣的父母,他们此刻在想什么?他们恨谁?他们能恨谁?
他想起马雪艳的肚子,想起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再过三个月,孩子就要出生了。她会喝什么奶粉?能喝什么奶粉?
他的手攥紧了床单。
又松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牛舍里亮着几点灯光。那些牛可能已经睡了,也可能还醒着,卧在牛栏里反刍,用那双温和的大眼睛看着黑暗。
它们什么都不知道。
可它们产出来的奶,如果被污染了,如果被拿去做了那些东西,如果被人喝了……
他不敢想。
那一夜,他没睡。
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一点点变淡,看着东方天际一点点发白。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些画面——研讨会上暧昧的笑容,电视里哭泣的母亲,仓库里那批可疑的棉粕,还有马雪艳的肚子,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天亮了。
五点半,他准时起床。洗漱,穿好衣服,出门。
老王已经在饲料库门口等着了,身边放着几个样品袋。吴普同走过去,把那批棉粕的样品装好,贴上标签,写上日期和编号。
“我马上去县城送检。”他对老王说,“这批货先封存,谁也别动。”
老王点点头。
吴普同骑上老耿的那辆旧摩托车,往县城开。清晨的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路两边的玉米地还在,玉米秆子已经黄了,快要收割了。
县城不大,但有几家检测机构。他找了最大的一家,把样品递进去,填了表格,交了钱。工作人员说,结果要等三天。
三天。
他站在检测机构门口,看着街上匆匆走过的人群,看着那些骑着车送孩子上学的父母,看着那些背着书包跑跑跳跳的孩子。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手机响了。是老耿。
“吴工,怎么样?”
“送检了,等结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耿说:“我刚才联系了几个朋友,他们那边都炸锅了。有的牧场进的原料有问题,现在急得团团转。有的干脆停了产,不敢往外送奶了。”
吴普同听着,没说话。
“吴工,”老耿的声音有些沉,“你说,咱们这行,还能干下去吗?”
吴普同想了想,说:“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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