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输给了市场。输给了那些用“聪明”办法的人。输给了这个不守规矩的世界。
刘总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他的手在抖,抖得那张纸哗哗响。
“清算方案。”他说,“公司账上还剩一点钱,加上设备处理、库存变现,能凑一笔。我和赵经理商量过了,先发三个月的工资作为补偿金。按工龄算,多的多拿,少的少拿。剩下的……”
他停下来,又深吸一口气:“剩下的,对不住大家了。”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推给财务部的王会计。王会计接过去,低头看着,没说话。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那安静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刘总站在那里,看着大家。他的目光从一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像是在记住什么。最后,他落在吴普同身上,看了很久。
“小吴。”他叫了一声。
吴普同站起来。
刘总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吴普同能看见他眼角的皱纹,能看见他鬓角的白发,能看见他眼睛里那些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你是个好技术员。”刘总说,声音很低,“以后不管去哪儿,都别忘了咱们在绿源学的东西。”
吴普同看着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刘总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很轻,拍了两下,就放下了。
“去吧。”他说,“以后好好干。”
吴普同点点头。他的喉咙有些发紧,眼眶有些发热,但他忍住了。
散会了。
大家陆续走出会议室。脚步声响在走廊里,杂乱而沉重。没人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抽泣声,压抑的,轻轻的,像风里的叹息。
吴普同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刘总还站在那儿,面对窗户,背对着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惨白的光。他的背影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吴普同想叫他一声,但张了张嘴,没叫出来。
他转过身,走了。
下午三点,财务部开始发补偿金。
吴普同去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没人说话,都沉默地站着,偶尔看看手里的单子,偶尔看看前面。队伍移动得很慢,因为每个人领钱的时候,会计都要核对很久,一张一张地数。
轮到他时,已经快四点了。他走进财务部,王会计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沓现金。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眶有些红。
“吴经理。”她的声音沙哑,“你的工龄是……四年零两个月,按五个月算。补偿金是……七千五。”
她开始数钱。手指翻动那些红色的钞票,一张,两张,三张……每一张都数得很慢,像是不舍得。
数完,她把钱推到他面前,又递过来一张单子:“签个字。”
吴普同接过单子,低头看了一眼。单子上印着他的名字,工号,工龄,补偿金额。最后一行写着:“本人已领取上述款项,与公司再无任何纠纷。”
他拿起笔,在那个空白处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声。
签完,他把单子推回去,拿起那沓钱。
七千五,比他想象的多。他原本以为能有个四五千就不错了。
他把钱装进口袋,那沓钞票贴在腿上,沉甸甸的,有些烫。
走出财务部,走廊里已经空了。只有尽头处,赵经理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什么人。看见吴普同出来,他招了招手。
吴普同走过去。
“小吴,”赵经理说,“陪我去车间转转。”
两人并肩走向车间。车间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开灯。赵经理走进去,吴普同跟在后面。
生产线停了。那些曾经日夜运转的机器,此刻安静地卧在黑暗里,像沉睡的巨兽。传送带上空荡荡的,没有原料,没有成品。混合机的盖子开着,露出里面干净的内壁。制粒机不再轰鸣,静静地站在角落里。
赵经理走到一台机器旁边,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凉的金属表面。他摸着,摸得很慢,从这头摸到那头,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
“这台混合机,”他说,“是我刚来绿源时亲自挑的。那时候公司也是没钱,买的是二手的。可它好用,没出过大毛病。”
他的手停在机器上,没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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