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黔安有些日子了,这里的夏天实在跟他以往认知里的夏天大不相同,盛夏之际也能出现十几二十度的天气。他喜欢夏季这里的气温,但不太喜欢这里的暴雨。事实上,哪里的暴雨他都不喜欢。 这种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急促而沉闷,像是有人在外面不断地敲门,却永远不进来。小时候,周屿最害怕暴雨下在夜里。每逢暴雨夜,他会躲在卧室里,给母亲打电话,让她过来陪陪自己,挂断电话后,听着雨声等待母亲。后来长大了,不再怕了,但这种声音还是让他睡不着。 多数时候,京州的雨来得快去得快,并不缠绵,跟京州人说话很像——干脆,直接,甚至粗暴,但不拖泥带水。一场雨下完,天就晴了,太阳照在湿漉漉的路上,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黔安是座山城。山城地形雨云容易聚集,四面八方的水汽被山势兜住,如同巨大的碗接住了天上倒下来的水,然后碗再往下一扣,水就伴随着猛兽低吼般的雷声来了。 那天周屿原本不打算下楼。他状态很差,抑郁这种事,说出来其实挺没意思。他还没到病重的程度,但那种无法清晰描述的难受不是假的。那种浸透式,弥漫全身,充斥每一个毛孔的钝痛,像身体里塞了一团湿棉花,所有美好的感觉都被吸走,只剩下一种灰扑扑的空洞。 他在黔安算是独居,程扬住在对门——对门正好出租,他就租了下来。程扬每天过来两三趟,给他带吃的,陪他说说话。周屿告诉程扬不用天天来,程扬不听,他也就没再说什么。他那时候什么都懒得说。 但那天下午,烟抽完了。 周屿站在窗边摸了摸空烟盒,又去茶几下面翻,厨房抽他翻,卧室床头柜翻,一盒烟都没有。他站在客厅中央犹豫许久,直到傍晚,终于拿起伞出门。 步梯房楼道窄,声控灯坏了一盏,买房时房东就说过,二楼拐角处常年暗着。周屿下楼,明显感受到带着凉意的潮气。 黔安下雨的日子,洗过的衣服难以干透,被子盖在身上总有种压抑的黏腻感。周屿不喜欢雨天,不过雨天也有它的好处——那场车祸过后,周屿害怕看见阳光,烈日下,他容易暴躁,雨天反倒能让他沉静下来,没有力气愤怒。 雨比出门前更大,撑伞也没用,裤脚瞬间湿透,裤腿也很快淋湿大半。周屿踩着积水往附近那家便利店走,低着头,藏青色t恤被飘进来的雨打湿,贴在皮肤上,凉得他缩了缩脖子。 然后他就听见了哭声。 不是那种哑着嗓子的啜泣,是放开了的、不管不顾的嚎啕。雨声很大,那哭声穿透雨幕传过来,像极了某种动物受伤后的嘶喊。 周屿停下脚步,循着声音望过去。 便利店外不远处,蹲着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姑娘。 她蹲在路边,双臂抱着膝盖,脸埋进臂弯,个子应该不高,因为整个人缩起来是很小一团。雨水泼在她身上,将她浑身淋了个通透。她后背背着书包,看样子布料不防水。 周屿站在街对面看了她一会儿。 他没有走过去。他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人,从小看着他父亲周庆杰怎么处理事情,看着那个男人如何在各种关系里游刃有余,该硬的时候硬,该狠的时候狠,该装作没看见的时候,就真的可以视若无睹。 周屿那时候痛恨父亲,后来才发现,自己身上很难抹去父亲的影子。 不过他也没有走开。他也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那姑娘哭得太惨,惨到让人没办法置若罔闻;也许是那天他抑郁得不那么厉害,心里还残留着一点健康人拥有的情感;也许只是因为雨太大,大到他觉得如果自己就这么走了,会跟这场雨一样残忍。 周屿穿过马路,走到她跟前,黑伞替她挡住头顶的雨。 哭声停了一瞬。 姑娘抬起头看他。 后来周屿回忆起这一幕,总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只被雨淋透的猫。不是那种漂亮的,品种名贵的猫,就是一直普普通通,浑身湿漉漉,眼睛红通通的小野猫。 她的五官算不得精致,圆脸盘,稍微有点方,眼睛倒是大,杏核形状,哭得眼泡发肿,睫毛粘成一簇一簇,鼻头也是红的,泛白的嘴唇正发颤。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总的来说,这是个不算多好看,但也清秀可爱,哭起来让人心里发软的姑娘,没有让人想入非非的欲念,而是,怎么说呢,让人觉得,这孩子挺可怜。 “你没事儿吧?”周屿俯身,伞往她那边倾斜,雨水立即浇到他后背,冰凉一片。 姑娘没说话,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背擦眼睛,擦了又湿,湿了又擦,怎么都擦不干净。 周屿没再问。他蹲下来,撑着伞等她哭完。雨声很大,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像无数颗小石子同时落下。街上不再路过其他人,整个世界仿佛只剩这场雨,这把伞,以及伞下已经湿透的两个人。 过了很久,或许也没多久,但周屿当时真的觉得很久——姑娘终于不哭了。她抽噎着,肩膀一耸一耸,手掌抹了把脸,抬眼看他。 “你谁啊?”她问,声音哑得厉害,普通话中带着黔安口音。 “周屿。”他答,忽然笑起来,“说了你也不认识。” 她垂眸,把脸重新埋回臂弯,闷声说了句“确实不认识”。 周屿没走。 “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他说。 姑娘摇头,摇得很用力,头发上的水珠甩到他手背上。 “不回去。”她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闷得像隔着一层厚棉被,“回去也不认我,我也不认她。吵翻了……彻底吵翻了……” 周屿没问她跟谁吵翻了。 她看起来年纪还小。十几岁的姑娘,背着书包在雨中大哭,八成刚跟家里吵完。 在他看来,无论是这姑娘的人生剧情,还是他俩相遇这段剧情,都挺俗,俗得他想笑。 不过他忍住了。毕竟对于当事人而言,这种事一点都不好笑。 “那你打算去哪儿?”他问。 姑娘沉默许久,久到周屿以为她不准备回答了。 “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极小,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哟,这是要去流浪啊。”周屿调侃,看着她用手指抠书包肩带。她的指甲剪得短短的,圆圆的,看起来是个乖孩子。 二十二岁的周屿,京州人,京圈周氏集团周庆杰的儿子,抑郁症患者,在黔安这座小城里,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撑伞。他后来怎么野想不通自己那会儿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它从嘴里冒出来时,他甚至没来得及过脑子。 “要不,”他说,“先去我那儿休息一下?” 姑娘猛地抬头看他,眼睛瞪得溜圆,明显有些惊讶,又有些怕。 周屿被她这反应逗得想笑。 “我家就在对面,”他指着不远处那栋居民楼,“三楼,三室一厅,我自个儿住。你可以在客房将就一晚,明天雨停了再走。” 姑娘盯着他看了两秒,点头。答应的速度快得令他震惊。 “你不是坏人吧?”她问。 “不是。”周屿说,顿了顿,补一句,“坏人一般不会承认自己是坏人。” 姑娘愣了片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周屿 姑娘站起来,拍拍运动裤上的水,那条裤子已经湿透,所以她这个动作显得格外多余。 周屿把伞递给她,自己淋着雨去便利店买了两包烟,回来时看见她站在原地,撑着那把黑伞,书包抱在胸前,像只可怜巴巴的小动物。 周屿带她穿过马路,走进楼道。一楼的声控灯亮起,昏黄灯光照着狭窄的水泥楼梯。她跟在他身后,步子很轻,怕惊动什么似的。二楼拐角那盏坏掉的灯让转角陷入黑暗,周屿听见她在身后轻轻倒抽一口气。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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