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翼整了整衣襟,掀帘走了进去。
王曜站在帅案后面,肩头还沾着从甲械库那边带回来的灰尘。
他见权翼进来,叉手行了一礼:
“权公。”
权翼没有还礼,也没有寒暄,确认四下已无人后,便大步走到帅案前面站定,目光直直地看着王曜,开门见山道:
“子卿,老夫知道你军务繁忙,便不绕弯子了。明日慕容垂一行便要启程北上了,你若于今夜派一支精骑暗伏于河桥之左,待彼过桥时,一举杀出,定可将慕容氏父子一并除去。”
王曜猝不及防,愕然道:
“明公让我邀杀慕容垂?”
权翼上前半步,语速比方才更快了些:
“子卿,老夫知道此请不揣冒昧,然事关国家,容不得我等深谋重虑。卿当念令尊创业之不易,慨然相助,如此大秦幸甚,天下幸甚耳!”
他说到“令尊”二字时加重了语气,目光直直地逼视着王曜,像是要把那两个字钉进对方的心里。
王曜心神激荡,愣在当场,久久不语。
权翼见王曜犹豫,便又劝道:
“我亦知子卿曾与慕容垂并肩作战,且与那慕容农相交甚厚,然事涉国家,卿断不可再存恻隐之心!”
王曜终于回过神来,看着权翼,目光已恢复了清明:
“我非顾念旧情,前垂交割兵马,侍卫乘舆,远近莫不知之。今无故戮一大将,必大失士卒心,非社稷之长计。且陛下已诏其北巡河北,我等私相害之,置圣意国法于何地?”
权翼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那张清瘦的面孔上,法令纹像被什么东西撑开后又合拢了。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几乎站到了帅案的边缘:
“昔丞相虑慕容氏父子非可驯之物,故汲汲而欲杀之。市井俗儒,谓之嫉其宠而谗之,非雅德君子所宜为。然丞相之心,岂庸人可量哉?苟欲利社稷而拂顾他人之谤也!疾笃之时,复谓天王曰:‘鲜卑、羌虏,我之仇也,终为人患,宜渐除之。’斯言犹在耳,子卿莫非忘矣?”
王曜站在那里,像是被那几句话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权翼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最终长叹道:“先公之志,曜岂不知。然戮人有国法,今垂反迹未明,我终不为此不仁之事。”
权翼站在原处,看了他很久。
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的光亮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他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去,大步朝帐门走去。
掀帘时他的动作比来时重了些,帐帘在他身后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拍击。
王曜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越走越远,消失在营区的嘈杂里。
他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开口唤住他。
过了好一会儿,帐帘又被掀开了。
毛秋晴走了进来,她看了一眼王曜的脸色,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帐门口,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层已经猜到七八分的审量:
“那权仆射你说什么了?”
王曜简略地把方才那番话说了一遍。
毛秋晴听完,面上当即浮起一层薄薄的怒色:
“这个老匹夫!他自己不敢违逆天王,倒想来撺掇你去做那把刀,真是岂有此理!”
王曜看着她那副替自己打抱不平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权公也是为社稷着想,只是手段过于操切了些。”
毛秋晴瞪了他一眼:
“你倒是会替他说话。他若真为社稷着想,就该去谋那些光明正大的法子,而不是忽悠你去做这个恶人。”
王曜不恼反笑,上前执起她的手,柔声道:
“你说得对,所以我方才拒绝了他。好了,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莫要生气了。”
毛秋晴俏脸一红,看着他那张被午后天光照亮的侧脸,面上的怒气渐渐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却又纵容的叹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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