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波,如今慕容家那些人,败的败,逃的逃,襄阳外围郡邑大多又投向吴人。我等困守孤城,怕是要大祸临头矣。”
窦滔看着城下那些绕城而过的溃兵,看着那些在旷野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的身影,沉默了片刻,才幽幽道:
“慕容氏诸人,乃听宣客将,大可一走了之。然你我身系守土之责,安能随波逐流?”
都贵听了这话,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一种苦涩的、带着自嘲的弧度。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南边那片乱糟糟的溃兵,叹了口气。
“唉,卿言不差。然天王数十万大军都败了,凭我等区区二万残兵,又能如何?”
窦滔从垛口上直起身来,转过身看着都贵。
他的目光很沉,沉得像压在河底的石头,可那石头底下,分明还压着倔强和不甘。
“据斥候来报,天王已然突出重围,断不会坐视襄阳失陷。”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都贵的肩膀,望向西边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天际。
“我等再设法守上数月,若到时再无援军,再谋突围亦未晚也。”
都贵看着窦滔那双沉静得近乎固执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也罢。”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南边:
“本使便再与那桓冲缠斗数月,且看情形如何。”
窦滔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也望向南边。
那里,溃兵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像一条永远也流不完的浊河。
......
慕容垂的大军一路向北急行,马不停蹄。
过了漳水故道,又过了汉水渡口,士卒们累得脚步虚浮,甲片在肩上磨得生疼,却没有人敢停下来。
到郧城地界时,已是第三日的午后。
官道上的景象却渐渐不对了。
先是路边出现零星的溃兵,蹲在枯草丛里,面色灰败,甲胄不全。
见了慕容垂的大军,有的爬起来跟着走,有的缩在路边不敢动。
越往北走溃兵越多,到后来官道两旁黑压压的全是人,或坐或躺,有的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慕容垂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那些溃兵,面色越来越沉。
这些人身上的甲胄还带着慕容暐部下的标记,可旗帜全没了,建制全散了,连个队主都找不到。
慕容德策马从前面赶回来,在马背上叉手道:
“兄长,前头就是郧城了。可那城……那城好像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慕容垂已经看见了。
郧城的城墙还在,可城头上光秃秃的,一面旗帜都没有。
城门大敞着,门扇歪斜着靠在门洞两侧,一扇已经倒在了地上。
城墙根下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翻倒的辎重车、踩烂的粮袋、折断的矛杆、烧了一半的帐篷,横七竖八地散了一地。
更远处,城中的几处屋顶还在冒着黑烟。
黑烟不大,细细的几缕,在冬日的天光下歪歪斜斜地飘散,像是垂死之人喉咙里最后几口气。
慕容垂勒住马,没有进城的意思,只对身旁的慕容德道:
“派人进去看看,抓几个溃兵出来问话。大军继续赶路,不必停留。”
慕容德应了一声,带着几百个亲兵往城门方向驰去。
慕容垂拨转马头,继续沿官道北行。
中军的队伍从城门外绕过,没有人进城,没有人停下。
士卒们只是走着,甲片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慕容德便从后面赶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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