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今朝眨了两下眼,又抬头看了看天,那轮日头已经被暗红色的光晕吞掉大半,边缘只剩一线薄薄的白,像是被人用指甲掐住的一缕光。 确实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不过每次天狗食日都结束得挺快,魔尊居然还没来? “轰——” 一声巨响从魔域相反的方向传来。 谢今朝在声音落地的瞬间就已经转过了身,脚下竹叶被他的灵力卷起来又落下,他眯着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模糊的视线里只见一道黑色的影子划过天空,带着一股浓烈的魔气,直直砸向见南山的方向。 那东西落地的声音震耳欲聋,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砸穿了屋顶,紧接着是木头断裂的声响,和几块碎瓦片从高处滚落的脆响。 谢今朝愣了一瞬,随即转头看了谢安一眼。 谢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指尖已经搭上了剑柄。 “……有人朝我们家扔了个东西?”谢今朝嘴角抽了抽,不可思议道,“他干嘛啊?幼不幼稚啊?!” 秘境,秘境,大鹅,大鹅 谢安眉梢挑起,见南山以前是他的执念不假,但是现在谢今朝就在他身侧。 并肩的距离,一步一息,消解了万万日的思念。 谢安表现得比毛往上炸的师兄淡定不少,他捉住谢今朝垂下的手腕:“我们去看看。” “能突破护宗大阵往里面投这么个东西,应该是魔尊……看来确实很强,挡不住。”谢今朝抿了下唇。 能突破重重防御,一下子撞进来的魔气,不用想都知道来源于谁。 殷无忌。 ……没什么好怕的。 二打一,不、不止,要是魔尊过来,他一只穿云箭,能摇来大半个修仙界大佬。 谢安拉着谢今朝几步走回案发地,就见本是木屋的地方,已经被暗色的魔气夷为平地,大鹅呆头呆脑地抻着脖子,低头啄了啄地面。 “嘎嘎。”大鹅发表感言。 大概意思是,不好吃? “这算是宣战吗?”谢今朝百思不得其解,他抬脚走过去,目光在一片黑绿交接的地面仔细搜寻。 “这里有东西。”谢安忽而开口,擦着他的手臂,蹲在他面前。 谢今朝:…… 早知道他打魔尊之前就把琉璃镜先收起来了,北境最近焦头烂额,徐来参作为北境唯一独立大宗派的大长老,实在是自顾不暇。 谢今朝低头看去,就见谢安从地上捡起一张铺平的纸,其上洋洋洒洒写了两大行字: “天罗地网, 尽收眼底。” 居然还嘲讽? “这是什么意思,不敢来?”谢今朝蹙起眉,偏头看向谢安安。 谢安眸色一沉,觉得哪里不太对。 以他对魔族当代首领的了解,魔尊绝不是那种会因为被针对而龟缩回去的人。 相反,他甚至会很……兴奋。 “轰——” “嘎嘎嘎嘎——” 两人站立的地方,连带着方圆十几米的山头上,瞬间被黑色的云气笼罩,魔气缭绕的圆柱冲天而起,瞬间将两人……一鹅,笼罩其中。 大概是大鹅叫得过于惨烈,原本还饶有兴致的谢今朝嘴角一抽,伸腿踢了踢一步一梗脖子摇过来的大鹅屁股。 但大鹅非但没闭嘴,反而叫得更响了,扑棱着翅膀在原地转了个圈,涕泪俱下。 “师兄。”谢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驱散了点燥意,“这阵在收缩。” 谢今朝收了踢鹅的腿,凝神感受了一下。确实,那层魔气凝成的圆柱壁正在缓慢地向内收拢,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慢慢攥紧,要把他们三个人连同这片山头的空气一起压成一张薄饼。 大鹅的叫声终于停了,它歪了歪头,黑豆似的眼睛盯着那层正在逼近的魔气壁,脖子上的羽毛微微炸开。 “……它好像比我们俩先察觉到。”谢今朝嘀咕了一句,“安安,闭眼。” 谢今朝右手凝出橙黄色灵力, 谢安没有犹豫,在谢今朝说出“闭眼”的瞬间便阖上了眼帘,睫毛落下的阴影里,他能感觉到师兄周身的气息骤然变了。 那股平日里懒洋洋散着的灵力陡然收敛,凝成一道极细的锋刃。 然后他听到一声极轻的,似是岩石崩裂前最后一瞬的脆响。 再睁眼时,那层正在收缩的魔气壁已经被撕开了一道裂口。 裂缝的边缘并不齐整,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撑得爆裂开,暗色的魔气从裂口处往外翻卷,又被不知何时溢满更外圈的,一层淡青色的灵气吸收。 谢今朝鼻间溢出一声轻哼,下一瞬,整个壁障上都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嘭。” 壁障碎裂。 但那层暗色的魔气并没有像寻常魔气那样散开或被灵气消解,而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向两侧翻卷,露出一条窄长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是另一片天地。 谢今朝眯着眼看过去,脚步却没有动。 眼前的东西在他模糊的视野里只显出大致的轮廓——一片灰白色的地面,没有草木,没有山石,天地之间的界限模糊得像被水浸过的宣纸,边缘晕开一片混沌的灰。 这是什么水墨画……吗? “领域,大乘期的修士留下秘境就是靠这个本事。”谢安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是雪,魔尊的领域里,是一片被浓稠雾气缭绕的雪景。” 噢噢原来是雪雾啊。 谢今朝捏了捏鼻梁:“那我们去找……” “他就在那里。”谢安的声音依旧温润,却像是被迎面而来的寒气染上了冰,“他在他的领域里与天地融为一体,无法依靠灵力感知,只能靠双眼。” 谢今朝瞳孔一震。 通道无限扩张,直到冰冷的雪花飘到了两人脚面。 “清衍仙尊果然博学,就算当世修仙界无一大乘期高手,也能知道得那么多。” 谢今朝眯着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偏了偏头。 视野里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雪雾翻涌之间,他勉强能分辨出一个暗色的轮廓,站在大约十步开外的地方。 “……你倒是会挑地方。”谢今朝开口,语气里倒是听不出紧张,“感谢魔尊送来玉辉宗的,大乘期陨落的秘境?” 殷无忌站在那片翻涌的雪雾里,连魔气都没有往外溢散,与整个领域融为一体,安静得不像活物。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带着一点像是被雪水浸过的凉意:“谢长老的眼睛,好像不太好了?” 谢今朝挑了下眉,没有答话。 “谢长老不说话,是在想办法?”领域铺满了触目所及的整个世界,殷无忌抬步,“还是在等外面的那些人反应过来,来救你?” 谢今朝眯起眼,指尖划过虚空,抽出一把伞:“安安。” “我来当师兄的眼睛。”谢安抬眸,一道细弱的水汽溢出,在冰寒天气下依旧柔软地搭上了谢今朝的手臂。 霎时间,整个雪雾都似是被月白色的灵气切割,无形的水汽切成了细密的网,魔尊的每一步,都牵动水网摇曳。 殷无忌站在那片翻涌的雪雾里,没有动。 谢今朝握着伞柄,指尖轻轻摩挲着伞骨上细密的纹路。 “师兄,他没有移动的意思。”谢安的声音从水网一端传来。 “我猜他在等我们动。”谢今朝抬步,靴底落在雪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布这个局,不会只是想站着跟我们聊天。” 他话音未落,青绿色的灵力沿着伞骨流淌,将伞面撑开,像一盏被瞬间点燃的青灯,在灰白色的雪雾里格外扎眼。 他没有等魔尊反应,伞尖朝前,斜斜一指,一道裹着灵力的气刃沿着水网的纹路劈了出去,直取那道暗色轮廓的方位。 气刃劈进雪雾,没有传来碰撞的声音。 殷无忌已经不在那里了。 水网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谢今朝感觉到魔尊的位置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了偏移——从前方偏左,到右侧,到正后方。 太快了。 谢今朝没有回头,伞面在手中一转,横挡在身后,一股裹着寒气的力道撞上伞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被震得往前滑了半步,靴跟犁进雪地里,稳住身形。 殷无忌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比方才还近:“反应不错。” 谢今朝伞面一收,横向劈出,裹着灵力的伞尖划出一道弧线,逼退那团刚刚重新凝聚起来的暗色轮廓。 殷无忌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还是打不过。 这回还是在人家的领域里。 领域,秘境,最重要的特点,就是与外界流速不一定相同,一般流速要快上许多,外界一日,秘境可能就过了半月有余。 魔尊想必就是想用这个法子,延长他们对天狗食日的感知时间。 这么耗下去,要是那些人没破解秘境进来,他们必死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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