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把他当儿子看待,太子把他当父亲看待,这错综复杂的关系。 三十那天,清早还下着雪,后来放晴了,一家人热热闹闹贴了对联吃了饭,晚上一同看烟花,最后是一同窝在暖被里动也不想动。 正月,皇宫里大大小小各种宴会,这一日,皇帝在郑都督的怂恿之下起了兴头,说在京郊校场上“赏猎演武”,更是美其名曰:“检阅京营武备,君臣同乐。” 积雪未消,京郊校场寒风凛冽,士兵们在风中列队,旌旗猎猎作响。 高台之上,皇帝一身骑装,披着貂皮大氅,坐在正中,两侧是文武百官,文臣在左,武将在右。 陈秉站在翰林班列,裹着御赐紫貂裘,捧着个暖炉,在人群里出类拔萃,小武哥凑过来,“陈兄,这种场合,对咱们不妙啊,十分不妙。” 武将天然比文臣低几个等级,就好比那日冬至宴,文臣四品以上,武将二品以上才可入殿中,可见一斑,可要武将老老实实低头做小,那是不可能的。 今日在校场上,属于武官的主场,免不得要羞辱羞辱文官,一解心头之恨。 首当其冲的倒霉蛋,多是去年的新进士。 比试 “那倒霉蛋该不会是我吧?”小武哥指了指自己,他有些悲壮的看了眼周围,都是瘦弱如风的文臣,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周浩然在旁边理所当然道:“不是你还能是谁?我们都是弱不禁风的书生。” “你不上,难不成让陈兄上?” 在这校场上,若有比试,只能派小武哥上去“丢丑”了,也幸好他皮糙肉厚。 “武编修,你站在咱翰林班里,都以为你走错队了呢。” 其他新进士,眼见到小武哥,各个都松一口气,等会儿就算有什么比试,轮不上他们。 “陈兄,你要为我做主啊!”小武哥似乎也认定自己等会儿要遭罪了,忙不迭抱个大腿,“长生哥哥,今日咱们也要凭‘智’取胜。” 陈秉:“……” 郑都督负责今日演武的调度,身披铠甲,腰悬宝剑,好不威风,他站在武将班列之首,不时将目光投向对面的文臣班列,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今日便要叫他颜面扫地,若是一口气没提上来,气死了,升天了,那就是千古流传的笑话,与他郑都督可没有关系。 怪就怪陈秉牵走了两匹神骏,让好些武将心头不忿。 “今日演武,不设条条框框,京营的将士们,有什么本事尽管亮出来,朕和百官都看着呢!”皇帝这个又菜又爱玩的家伙,语气好不威风,内心何尝不曾有开疆扩土的野望。 京营的将士们轰然应诺,高呼万岁,士气高涨,擂鼓声响,所有人热血翻涌。 小武哥却憋出一泡尿,“我去上个茅房。” 陈秉:“……” 周浩然摇摇头:“瞧这出息呢。” 眼前正在进行列队操练,寒风肃杀,士兵们丝毫不惧,阵型变换有条不紊,皇帝和身边大臣尽皆点点头,皇帝对霍首辅道:“京营这几年操练的不错,你小儿子也在京营当差,这些年……” “也是郑都督操练的好。” 郑都督出列躬身:“陛下过奖了,这是臣的分内之事。” 皇帝应了一声,继续看眼前演武。 操练结束后,战鼓声方歇,郑都督又主动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臣有个提议。” 皇帝刚饮了一杯酒,兴致正浓:“说。” “今日既是演武,不若让文武同乐,臣等听闻翰林院陈侍讲曾献边防策,纸上谈兵说得头头是道,臣等斗胆,想请陈侍讲下场露一手,让将士们亲眼看看,文臣的‘武略’,是否只在奏疏里呀?” 这话一出,全场静了下来。 文臣班列中,好几人倒抽一口凉气,都知道陈秉病弱,这岂不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不可!”皇帝冷下脸,“陈侍讲身体病弱,岂能经得起折腾。” 辽东总兵站起来,“陛下,臣听闻马尔汉进贡汗血马被翰林官陈侍讲要了去,他既然连此神骏都能骑的,又如何不能当众露一手骑射功夫?” 英国公站起身同样道:“臣附议。” 其他的京营各副将、参将等,全都出声附议,显然汗血宝马一事,不少武将心头不忿,他们最看不惯的一件事,便是文官骑好马。 今日又受了郑都督的怂恿,倒也不是想要逼死陈秉,而是要他把两匹神骏交出来。 “陛下,您把两匹神骏给了个翰林文官,京营儿郎都有些不大服气,若是今日陈侍讲不愿显露一手,也罢,只要他肯承认自己纸上谈兵,且又把两匹神骏交出来,咱们的将士才肯服气。” “若不然——那便马背上见功夫。” “我这个都督,亲自来与状元郎比试,听说他一身文气能驯马,今日也定能驯服‘箭靶’……” 郑都督这话一出,将士们哄堂大笑,什么文气驯马,笑死人了。 翰林院众人尽皆脸色难看,小武哥一脸担忧看向陈秉,不知道他该如此化解眼前的僵局。 “陈兄,要不你装病倒地吧,我来替你。” 陈秉:“……” 众目睽睽之下,陈秉缓缓起身走出队列,“郑都督盛情,却之不恭。不过今日正月,又逢佳节,都督若要和下官比试,不如咱们赌个彩头。” 他这话一出,文武百官更是寂静了,几乎可以说是傻眼了。 一介文官去和武将比,还主动提出比彩头? 这是聪明人干出来的事情吗? “莫非其中有诈?这些狡猾的文官。” 皇帝也愣住了,把劝阻的话咽回肚子里,莫不成他的宝贝状元郎有主意? 郑都督攥紧了手心,眯起眼睛:“赌什么?” “下官若是输了,当场向都督赔礼道歉,且交还两匹神骏归京营,并辞去东宫讲官之职,都督若是输了——” 郑都督心跳慢了半拍。 “都督输了,也需要赠下官一匹汗血宝马,且当着诸位同僚的面,当众承认一句‘文臣亦有血性’即可。” 满座哗然,所有人的心都被高高的提起来,明明是一场必输的赌注,为何赌得这么大? 难道其中还有变数? “赌注可成。”郑都督严肃着一张脸,“但有一个前提,只比马上骑射功夫,不可言语获胜,否则我朝文官必遭天下人耻笑。” 陈秉应道:“好。” 这下文臣武将炸开了锅,陈秉会输吗?这可是他定下来的赌注,而郑都督会输吗?若是连一个文官都赢不了,身为武官的脸丢尽了。 郑都督让人去准备,路过陈秉时,嘴角向上一勾:“我都想不到自己会因何而输。” 陈秉走回文官队列,七嘴八舌的鸭子扑了上来,“陈侍讲,你糊涂啊!” “你若是输了,咱们文官的面子便要被他们踩在鞋底。” …… 陈秉神色淡然:“下官若是赢了又待如何?” “那我就去孔圣庙里进香!”小武哥连忙道。 陈秉:“……” 两人比试之前,郑都督为了显露自己的马上功夫,又给负责靶场的军官使了个眼色,原本一百步的靶子,悄悄挪到了一百五十步。 他这可不是作弊,两人同样,更能判定高下,相形见绌。 郑都督看着靶子,嘴角连连冷笑,妹妹还说陈秉聪明,实则愚蠢如猪,这种赌注都敢跟他比。 莫非陈秉早就想辞掉东宫属官一职? 无论如何,他今日必定出丑。 郑都督先射,他给陈秉增加难度,也是让他自己增加难度,一共三箭,两箭中了靶心,最后一箭稍许偏差,但也引得一众将士欢呼。 “我真想不到自己该怎么输啊……” 陈秉身边牵来了一匹战马,此马性烈,非一般人驾驭,但他摸了摸马头,马儿极其温顺。 京营马夫愣了神,难不成这世上当真有“文气驯马”? 陈秉翻身上马,左手浅拉缰绳,骑着马儿慢悠悠走了一圈,并没有策马直接冲向靶子。 “他这是要干嘛?” “他该不会不懂比试吧?” 皇帝忍不住遮住眼睛,就仿佛养了个傻儿子一样,让老父亲丢人啊! 朕还是想想怎么替他擦屁股吧。 “喝!”有人惊叫了一声。 陈秉的马来到了校场中央,突然猛地加速冲了起来,却不是向着靶子冲,而是朝着远处的空地疾驰,所有人都感到荒谬,以为他跑错了地方。 然而就在此时,陈秉在马背上转过身,面朝后方,拉弓射箭。 骏马疾驰,箭矢划破长空,正中一百五十步外的靶心。 全场登时死一样的寂静。 “我没看错吧?中了!” 郑都督看直了眼睛,只以为在做梦,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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