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他吧,不留余地的夸他吧! 张氏僵硬着笑:“?!??” 姜兆龙沉默无言:“……” 然而姜闻瑄脸上灿烂愉悦的笑容,却如一把利剑一般,狠狠刺入姜兆龙的胸腔。 老弱病残组 寅时,整个县城依旧乌沉沉的,出门时只有更夫梆子声,陈秉老早被姜漓打横抱着,连人带衣服,强塞进轿子,他自个儿骑着马,一路护送去贡院。 陈秉掀开车帘看一眼外面:“……” 这恐怕是他经历过最特立独行的一次考场之路,他的应试经验充足,加上异能在身,不过躺在床上做做样子,等待时辰被唤醒——谁知老婆直接将他打横抱上轿子,喊也不喊一句。 是,他这辈子终于体会到当废物的感觉了。 只不过这种感觉,让人有点微妙的……蛋疼。 他希望自己是抱人的那个,而不是被抱的。 ——可这不是你自己想要的吗?当个废物。 ——当了一辈子强者,实在接受无能。 …… 陈秉这边脑子里天人交战,另一边同样骑马跟在队伍里的姜闻瑄也是满脑子的天人交战,他仍然处于天才的幻想之中。 ——少爷我可是个天才,当纨绔是不是浪费了老天爷赏的才华? ——丫的我哥竟然还不信,要不要考个秀才让他瞧瞧本事? …… 一行人马晃晃悠悠来到了县城贡院之外,此时县学外面火把通明,附近三个县的童生连带家眷,上千号人马挤作一团。 有生意头脑的小贩夹在人群里售卖“状元糕”,就连一整个城的乞儿,都聚集在这里,求家眷们行行好,讨个彩头。 一两碎银子投入碗里,小乞丐瞪大了眼睛抬起头,“谢谢夫——谢谢大老爷!” 姜漓将唇抿成一条直线,并不做声。 陈秉和姜闻瑄两个神游天外的,勾肩搭背的走上前,也浑不知自己身边是谁,天色蒙蒙一片雾,灯火幢幢,辨不清人的容貌。 “你——你是陈秉?你又来考试了?”一个青衣书生认出了陈秉。 陈秉也是个小名人,当年他年纪又小,初下场科考,连夺两个案首,第三场考试,多少人望着他,赌他能连中小三元。 如果能连中小三元,那可不得了,怕是门槛都要被人踏碎了。将来再精心准备科考,若是再能中个大三元,连中六元,那就是冠绝古今,当世奇才,整个县里乡里,都跟着面上有光。 而当他第三场考试被抬出去后,神话打从就破灭了,一切烟消云散。 伤仲永啊! 多少人看见陈秉,都要唏嘘一声。 书生目光扫过姜闻瑄,恍然大悟:“这是你家夫郎,虽是生得硬朗些,倒也容貌不俗。” 陈秉:“?” 姜闻瑄:“?!!!” 两郎舅立即分开,陈秉面露嫌弃,姜闻瑄满眼的不可置信,那书生却是了然一笑:“祝你今日高中。” 书生挥挥袖子走了,消散在夜色里。 姜闻瑄心里嘀咕几句,却也并不在意,像他这样的小纨绔,浑身上下没有别的优点,就一个“心态好”,自我感觉良好,面对事情容易翻篇。 现在最重要的,可不是自己被误会成哥哥。而是“自己是个天才”!要不要通过考秀才证明自己的才华? 于是,姜闻瑄又凑近了陈秉,小声附耳道:“哥夫,今日你进去考试,出来后把里面的情景,还有考试的题目和内容说与我听听呗。” 陈秉乘着夜色看他一眼,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书生叫住了他: “陈秉?”那书生抬抬眼睛,“这……这就是你家夫郎,哦,听说你……你进了姜家?” “瞧你俩感情还挺好的。” “虽然我们读书人皆以娶女子为荣,不过,哎,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人。” 当初那一场哥儿娶书生的盛宴,亦是这几月满县城热议的话题。 陈秉身上就两个话题,一是曾经让人扼腕的中断小三元;二就是嫁进武馆家。 待人走后,姜闻瑄简直要跳起来,“秉哥,你们这些读书人都眼瞎吗?都瞎吗?我眉心哪里有红痣了,把我当你夫郎——” 陈秉面无表情,手执一柄折扇抵住姜闻瑄额心,冷漠道:“你,离我远点。” 姜闻瑄轻哼一声,他凑到姜漓身边,格外委屈,“哥,你看看那些眼瞎书生,都说我是……说我是秉哥他夫郎。” “他们都把我当成你了。” 姜漓的面容融进夜色里,看不清表情,只是声音冷冷的,“穿得跟个花孔雀一样,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哥,那你赶紧站秉哥身边去,以正视听。” 姜漓习惯早起练武,今日刚起,依旧是一身窄袖武装,且是深灰色,藏在夜色里,并不惹人注意。 脸上没有一点儿碎发,身上也没有任何配饰,显得格外英气干练。 唯因寒夜雾冷,骑马时肩上拢着件粗布披风。 他偏头看一眼陈秉,着月白色细棉直裰,迎风而立,如一弯冷月,安静卓然,路过的书生皆不自觉看他一眼。 周围妇人夫郎家眷,钗环裙裾,不少桃红柳绿,碧玉珊瑚。 收回视线,沉默了几瞬,到底没有走过去。 “进场了!叫名字了!” 人群骚动起来,继而一声锣鼓声响震破夜空,全场骤然静寂。 书吏走上台阶,展开名册,清咳一声,开始唱名:“安清县——徐康。” “有。” 边上的人接过递交上来的结保证明及浮票等文书,配合验证样貌、年龄、籍贯等,验证完毕后,进入栅栏内,数名衙役在其中验身搜检。 不多久,念到了陈秉的名字。 “学生在。” 陈秉徐步走上前,书吏对照文书,其上形容他“身高、面白、病弱、俊美、无须”。普通书生票上的外形描述,大多三个,多是“身中、面粗(白、细、黑)、有须(无须)”,而陈秉这上面蹦出五个描述词,可谓是形貌出挑,想找也难符合。 于是倒也没仔细询问,只问了保人名号,以及:“可是有疾在身?” “旧疾。”陈秉苍白着脸咳嗽几声。 “进去吧。” 进了栅栏,验身查体,并一一检查考篮物品,只要查出夹带,当场处理。 陈秉刚进入,便听到了一声粗喝:“拿下!” 有考生被查出写满细字的绢条,当场被衙役架走,且套上枷锁,拴在门口石桩上示众。 一时之间噤若寒蝉,场外直接有考生如同惊弓之鸟般眩晕倒地,人事不省。 陈秉:“……” 就在他经历搜检,徐徐步入号舍的功夫,已经有两个人被抬出去。 陈秉不由得唏嘘,看来晕考场被抬出去,是科举历年常有的事。 这才仅仅只是考秀才,就这么紧张? 再者,考生的年龄更是横跨数十载,有十几岁的小少年,也有五六十白发白胡须的老童生,当真是白驹过隙,仿佛在这个狭窄的考场里,便浓缩了人的一生。 也是巧了,陈秉隔壁号舍,就是个白胡子老爷爷。 两人进入号舍时互相看了眼,陈秉见了都忍不住想咳血一声,以示敬意,表明自己同属于“老弱病残”组。 眼前的号舍,也就是考棚,密密麻麻的一大片,黑洞洞的,看着像是蜂巢,亲身坐进去,也跟蜂巢别无二致……啊呸。 这简直就像是监狱。 约莫有五六十排考棚,每排又有二十间考舍,堪堪挤下上千考生,然而占地面积并不广,一间考舍,宽度约莫一米,纵深不到一米三,高度也就两米出头多一点。 比现代卫生间的蹲坑还要窄,内里就两块活动板子,一块给你坐下,一块充当桌子。 临近茅房的“厕号”更是窒息。 方寸之地挤下这么多人,霉味、汗味、臭屁味儿……混合交织,幸而陈秉他能屏蔽掉自己的嗅觉,坐在那倒还算安逸。 到了卯时,外面猛地敲了三声,又放了炮仗,学政官到,封闭考场大门,分发试题。 院试一共就三题,首题四书,次题五经,最后诗题,分别考四书五经和文采格律。 一般人考科举,并非死读书,而是要先打听主持考试学政官的名号,喜欢什么样的文风,再投其所好,以此谋得高名次。 这次主持考试的李学政,陈秉就没打听他喜好,姜漓更不知还有这一茬,至于张氏母子,更不会宣扬这些事。 是以,陈秉面对眼前三道问题,没急着答题,而是在思考自己如何行文。 第一题考得是儒家《中庸》里的“中和”之道;第二题是关于平抑物价,调剂运输方面的财政议论;最后一题,赋诗,观海。 他没兴趣夺得魁首,混个中流就行,于是陈秉决定采取“稳如老狗”的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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