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剪刀,俯过身去看蒋潮生,只看见了一堆剪的零零散散的碎纸条。 “你懂什么。”蒋潮生信誓旦旦,“这叫返璞归真。” “…” 他们没剪多久,汤圆便盛上来了。李璟珩记着他的话,自个儿亲自掌的勺,每人一碗,不多不少。 “洗手作羹汤。”蒋潮生道,“姓李的,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对你刮目相看。” 李璟珩不理不睬的:“我需要么?” 碗里太烫,宋青雨慢慢吹开顶上的白雾,待稍凉了些,便用筷子搛了一个吃,甜的,有股药味儿。 他默不作声地一连闷头吃了几个,满心熨贴,吃到一半去看李璟珩,惊觉这人已将漫漫一碗吃了个干净,正垂下眼睛,用帕子漫不经心揩着嘴角。 见他目光发痴,李璟珩略侧目,扬眉:“怎么了?” “你吃的好快。”宋青雨搅和着碗里的汤圆,想起什么,问道,“吃到铜板了吗?” 李璟珩盯着他,忽的一笑,张开点口,舌尖抵着将铜板往前推了推,隐隐一现,便又转过头去含着了。 宋青雨呆了呆,脸倏然红了,便低下脸去,慢吞吞地吃着汤圆,神游着,忽觉咬着个硬邦邦的东西,吐出来一看,也是个铜板。 蒋潮生和蒲峥他们也前前后后地吃到了铜板。蒋潮生用红绳将铜板串起来给小宝挂在脖子上,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儿啊,爹以后就指望你了。” 小宝说:“爹,吃药糖吗?” 吃罢饭,李璟珩便吩咐瘦子备轿。轿子在府门前停下,宋青雨道了声多谢,矮身钻了进去,蒋潮生也闹闹哄哄地要跟上来,叫李璟珩一眼给瞥定住了。 “自己走。”他说,“我这轿子,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人都能上的。” 蒋潮生哼道:“谁稀罕。” 扭头便带着蒲峥和小宝打另一条道上走了。 轿子稳稳抬起,宋青雨将小窗推开些许,看见李璟珩驾马随行,若即若离地跟着,视线平稳,不偏不倚。 有市声远远传来,想是已到了热闹的去处,渐而眼前的铺子也多了起来。轿子行了一阵,在略宽敞的一处停下,李璟珩低着头,将帘子掀起,道:“下来吧。” 他伸出手,宋青雨这回没再迟疑,抬臂搭了上去。借力出了轿,两人虚握的手便自然而然地松开。 他们沿着市南的方向走,一路看来,当真是花市灯如昼,就连临街两侧的酒楼也用斗大的的灯笼穿成一线,像一朵朵悬空漂浮的云,灯芯子闪着,盈然有色。 李璟珩在路边给他买了糖糕,宋青雨便吃着糖糕去看灯,途经一个摊子,挂的都是题了字或谜的灯,贩子一个劲儿的叫卖:“猜灯谜喽,赢了得一盏无字灯喽。” 宋青雨不由驻足,眼前便挂着一盏莲花灯,不大,灯身上只写了寥寥几字。 比花花解语,似玉玉生香。 贩子见他着迷,便笑道:“这位公子,要不要猜个灯谜,猜对了赢灯一盏,稳赚不赔。” 宋青雨看向身边人,正要跟他要打个商量,扭头却发现李璟珩不见了。 他心下一慌,慌忙张眼去寻,急的连糖糕都落在了摊子上,身侧全是人,左拥右挤地撞来撞去。街市上人行如流,他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全没有。 倒也顾不得猜谜了,正要走动去别处找,手却被人裹住了,温厚的触感传来,宋青雨愕然抬头,李璟珩对他笑着:“别急啊。” 他用拇指碰了碰宋青雨的手背,道:“不会丢的。” 宋青雨回过神来,猛的别过脸,抬头假意去看花灯上的文字。 手却没松开。 李璟珩暗地勾了勾唇角,摸出一缗钱递过去,对那贩子道:“猜一盏。” 贩子接过钱,爽快应道:“得嘞。”便提出一盏灯,念了谜面。 “这位公子请听好,倚阑干柬君去也,霎时间红日西沉。灯闪闪人儿不见,闷悠悠少个知心,打一常见物事。” 宋青雨略一思索,便道:“门。” “公子好悟性。”那贩子道,“记灯一盏,还要再猜么?” 宋青雨道:“猜。” 最后灯多的抱不下,宋青雨只挑了盏最简单的莲灯,便与李璟珩一路往前去。 临走前,他向贩子要了笔来,伏身在灯面上写下四字。 朝朝暮暮。 李璟珩看着,眸色微动。宋青雨写完,吹干墨迹,道:“这一盏是去河边放的。” 李璟珩便弯了弯眉眼,说:“好。” 临到街尾,宋青雨想再去买一盏长明灯,人都动了才发现两人的手还牵着,他有些尴尬,抬眼对上李璟珩探究的视线,诚实道:“我想再去买盏灯。” 李璟珩捏了捏他湿润的掌心,说:“去吧。” 宋青雨到了摊位上,找贩子要了最大的一盏长明灯,足有他半个身子那么大,拿是拿不了的,他只好松开李璟珩的手,吃力地将灯抱在怀里,左摇右晃地往河边走去。 河边已挤挤挨挨地塞满了人,有放长明灯的,也有浮莲灯的。望过去,四山沉烟,银河在水,千万盏莲灯在河心漂浮晃荡,连成一条绵延不断,灼灼其华的灯带。 宋青雨蹲下身,将自己的那盏莲灯也一道放了,看它随波逐流地慢慢远去,这才转向那盏半人高的长明灯,一顿发愁:“这可怎么放啊。” 李璟珩没言没语地在一旁看了半晌,上前来,说:“我帮你。” 他个子高,宋青雨便让他把灯的四角提着,半蹲身点燃了灯芯子,看火风缓缓把薄薄的灯笼皮儿撑满,待差不多了,才叫李璟珩松了手,长明灯便悠悠地地飞了出去。 宋青雨仰着头去看,漫天的灯火都倒映在他清澈如许的眼睛里,粲然生辉。他小声赞叹:“真的好大啊,最大的一盏。” 李璟珩侧目,专注地看着他。 “别看我啊。”宋青雨抬肘碰碰他,“给你放的灯,许个愿吧。” 李璟珩后知后觉地问:“给我的吗?” 宋青雨眨眨眼睛,说:“是啊。” “不过。”他有些难为情地挠挠头,“你应当是不愿让人看见的。不过元宵节处处人满为患,若是想去人少的地方,就只能去山上了…” “都可以的。”李璟珩忽然打断他,“哪里都可以,哪里我都喜欢。” “啊。”宋青雨愣愣的,看他唇边漫开柔和笑意。李璟珩说,“能让我重来这一次,是我十辈子修来的福报。” 他说着垂眸,忽的抬手覆住了宋青雨的眼睛。 还来不及惊呼一声,一个李字卡在齿间,便被人堵了回去。 李璟珩吻住了他。 他无知觉地在李璟珩的掌心里急促眨眼,长睫软软扫过,一阵搔痒。李璟珩吻他吻的很轻,密密地舐过唇缝,唇面滚烫相贴,片刻后便分开。 宋青雨仓促地抬袖掩住唇,满面涨红,往后连退了好几步。李璟珩就这么站在原地,深澹地看着他,不知怎么的,宋青雨总觉得他在笑,还笑的蔫儿坏。 他说:“你也是。” 一些风花雪月(1) 一直到回府,宋青雨都没怎么搭理他。 他不说话,李璟珩也乐得逍遥,打马慢悠悠走着,待到市散人收,他一扯缰绳,立住往远山静静看了片刻,说道:“真漂亮。” 无数长明灯在天边沉浮,明灭眨动间似一粒粒破碎的星子。宋青雨听见他说,也顾不得置气了,侧身往小窗上一趴,将下巴放上去,仰目观望,歪头说:“只是不知道你的那盏飘到哪里去了。” 李璟珩骑在马上,与轿顶齐平,这时回过眼来,身后是数以万计的长明灯汇成的灯海,煌煌恢阔。他垂眼看着宋青雨,问道:“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轿子重新起动,些许摇晃,宋青雨左荡右摆的,只顾着思索李璟珩那盏灯会落在哪座山头上,又会不会叫某个早起放牛的小牧童给捡了去,故而很迟钝的:“啊?” 李璟珩道:“朝朝暮暮。” “这个…”宋青雨拿手指轻挠了挠脸,目光黠慧,“天下有情人皆以地久天长作为彩头,可到底世间好物不坚牢的占去多数,有人萍水一面,足慰平生,从此天涯海角,再无会期。也有人厮守半生,求不得同日生,能求同日死,也是美事一桩。我倒不求事事顺遂,样样称心,能如蜉蝣朝而生暮而死,一生之中喜怒哀乐皆尝个遍,也未为不可。我和你夫妻一场,不论前因,不论后果,只论如今的朝暮,只在当下,即是圆满。” 若换平常,无论是蒋潮生还是赵春秋,准要说他逢年过节净会扫兴,可李璟珩却顺着他,强硬地说道:“我不要一时圆满,我要世世圆满。至少此世圆满。” 宋青雨倒是一怔,楞楞地抬着眼睛,好半晌没言语。 “你要和我天长地久么?”李璟珩却不依饶地问。 “我…”宋青雨慌忙垂下眼去,看着自己搭在窗沿上的手背,思绪凌乱,最后只好没底气地说,“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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