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城多的是破旧无人房屋,等谢离昼他们下山时,凤敲竹已经找了个屋子拖着鲤鱼精进去,鲤鱼精只是惶恐了一瞬,随即立刻破口大骂起来,看上去中气十足,能变着花样骂这么久。 瞧见谢离昼他们,鲤鱼精顿时了然道:“你们什么意思,过河拆桥?和我做完交易后就要杀了我灭口了?我呸,你们这些修士真是到岸上……” 他半天想不起道貌岸然这个词,又觉得停顿会显得自己底气不足,还要换个词再骂时,谢离昼打断他,冷声道:“徐苦泪是什么时候找上你的?” 这问题让鲤鱼精觉得莫名其妙,他脑子转了一下,很快又意识到什么,整个人放松下来,被锁妖绳捆住也不再挣扎,仰躺在地上,泰然处之:“哦,我知道了,你们仙门里面自己起了内讧吧?” “既然想从我这里知道,你们什么态度?”他大言不惭地看着谢离昼,“要不然你们都跪下来求求我,我说不定就还能告诉你们一点……” 他脸上的笑容还没落下来,忽然被人从地上扯起来。他都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就有巴掌狠狠掼在他脸上。手背比手掌硬得多,像是被棍子劈头盖脸抡过来一样疼痛。他脸上鳞片当即被打落了好几片,翻出带血的嫩肉。鲤鱼精整个脑子都蒙了,先是剧烈疼痛,他勉强咳出一口混着半颗牙齿的鲜血,又诡异地感受到了一点熟悉。 随后还是察觉不对,虽然南也舟偶尔也是这样扇人的,但力道绝对不会这样重。这一巴掌几乎能把他半条命都打没了。 他眼睛花了半天,才终于能看清面前人的样貌。鲤鱼精在脑海里回忆了半天,却始终找不到能对应的,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有些惊惶道:“你是谁?” 那人居高临下垂着眼看他,“江沥,是谁给你的胆子跟仙门勾连在一起的。” 雾尘宵语气听上去很平静,却无端让江沥觉察出森冷。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一颗心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你怎么会知道我名字,你到底是谁?” 江沥现在太沉浸在他的慌乱之中,并没有意识到雾尘宵这句话的诡异之处,他是仙门的人,怎么会用勾结这个字眼? 这让他不由自主地回忆到百年前的血岭。那个时候魔尊还是雾尘宵,杀人不眨眼。在雾尘宵的眼皮子底下,他活得胆战心惊的原因就是因为在那个时候,他总是会偷偷摸摸地抓一些血岭里面的东西去售卖。一直到徐苦泪找到他,他才开始大批量地提供解骨草。 解骨草这个东西在血岭里面太常见了,摘很多也不会被人发现的。那个时候大家都知道雾尘宵最厌恶仙门的人。他自从做了,每次瞧见雾尘宵,都不免心惊胆战。他的鳞片出了问题,只有仙门的药才能让他症状缓解不再流血流脓,但他不得不做,以至于后面得知雾尘宵死了,他竟然是先松了口气。 而现如今的魔尊南也舟,并不怎么管这些事,这更让江沥有恃无恐起来。 此刻被面前的人扫视,那种消失了很久的恐惧和毛骨悚然再一次爬上他的身体。见雾尘宵再一次抬起了手,江沥胆战心惊,猛地闭上眼试图把南也舟搬出来换取自己的安全,大喊道:“你们敢杀我,你们知道我背后是谁吗?我要是死了,尊上不会放过你们的!” 世界静了两秒,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江沥这才敢睁开眼睛。伸过来的那只手骨节匀称,薄而有力,平心而论,是只很好看的手,但此刻在江沥眼里,这跟恶鬼索命没有任何区别。 他头皮一紧,被雾尘宵抓着头发拎起来,语气淡淡:“你太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了。” “既然不愿意说,那就到南也舟面前说吧。” 什,什么? 江沥嘴巴都没来得及张,后颈传来剧烈疼痛让他昏死过去。 叶弥弥和寒柯在外面,凤敲竹和柳深青站在谢离昼后方,虽然不能看清雾尘宵的脸,却能把江沥的表情看了个完完全全。柳深青的指尖探过来,凤敲竹垂落在身侧的手被他勾住小指,还捏了捏。 她转头,柳深青也看着她,面上不显,眼底的意味明显。他也开始觉得这个“应宵”不对劲了。 尤其是在谢离昼和他带着江沥离开之后。 一回生二回熟,谢离昼跟着雾尘宵一路畅通无阻的拐到碧阑殿,朗月托着脸百无聊赖的南也舟以往的位子上对着案上纸张写写画画,察觉到有人一下子站起来,看见雾尘宵的脸,又扑通一下坐回去:“应公子,你来找我们尊上吗?” 见雾尘宵点点头,朗月低声道:“尊上最近生病了。” 雾尘宵眼睛微睁,重复道:“生病?” “对呀,”琅月说,“不过他应该想见你的,我带你去找他吧。” 她走下来,看见被谢离昼抓着的江沥,伸手抓起江沥的脸看了看,他半边脸都被打得青紫肿起。琅月松开手,了然道:“是不是江沥惹你了?” “直接杀了就好了啊,这种东西的命又不值钱。” 琅月走在前面,因为想着又能看见南也舟,她心情高兴,脚步都显得轻松。她身上有些明显的矛盾感,杀人无数,却又很是天真。 南也舟半靠在榻上,正托着一支细细的烟杆抽,时不时从嘴里吐出朦胧烟雾。见到雾尘宵,面上露了个笑:“尊上怎么来了。” 雾尘宵见他面色确实不太好,问道:“你怎么了?” 南也舟半叹了口气,蝶翼般的睫毛轻垂着,又轻描淡写道:“复生咒失败的反噬罢了。” 雾尘宵默然,复生咒成功几率本就很低,更不论南玉烟已经死了一百年,怕是早又投胎了几轮,哪里还能招得回来? 静了会,直到谢离昼用指腹蹭了蹭他冰凉手腕,雾尘宵这才将江沥扔在地上,淡声道:“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他将遇见徐苦泪的事情简单说了,谢离昼站在他旁边,半蹙着眉,一副不大高兴的模样。 南也舟听了完,面色有一瞬的迟疑,却仍道:“尊上,你找到了剩下的仇人了?” “嗯。” “好。”他似是勉强笑了笑,“依我来看,仙门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若是徐苦泪有问题,那杜纵一也脱不了干系。” 南也舟还要开口,趴在地上的江沥终于是幽幽转醒,一瞧见南也舟,顿时像是抓住了什么靠山一样,蠕动着爬过去:“尊上,尊上救我啊……” 南也舟只是瞥了他一眼,问雾尘宵道:“需要我做什么?” “让他当个人证,到时候如实说话就行。” “好啊。” 江沥跪在地上的身体已经抖如筛糠,从南也舟半点也没有要救他的意思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要玩完了。他颤颤巍巍地要去抓南也舟的衣服,还没碰见,就被琅月一把扯下来,脚狠狠地踩到他手背上,怒骂道:“你什么东西敢碰尊上?”” 待他哀嚎完,南也舟才勾唇笑了,语气柔和:“你怕什么,只是去作证而已。” “可是,可是我若是去了仙门,不就要死了吗?”江沥的声音几乎是勉强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我不想死啊……” “不会死的。”南也舟伸出手,虚虚地在他额前捏了一下,一团闪着微弱光芒的魂魄被他抓出来,江沥的神情立刻变得茫然空白起来。南也舟施了个咒,手掌松开,将魂魄重新放回去,轻声道:“乖乖听话,知道吗?” 江沥脸上不再有其他的表情,点了点头:“是。” 南也舟咳嗽两声,对雾尘宵道:“现在好了,他不会说谎骗你们的,事成之后,要杀要剐都随意。” 达到目的,其余的人都出去了。谢离昼本来不愿让雾尘宵和南也舟单独待着,他一直都觉得南也舟虚伪狡诈,这种人离得越远越好,但架不住雾尘宵相信他,只能不情不愿地出去。 “尊上,”南也舟伤得确实严重,又是一阵咳嗽,他才哑声道,“我想了想,若是尊上的仇人当真是杜纵一,有些事情尊上就一定要知道了。” 雾尘宵道:“什么?” “杜纵一是化州人,十九岁拜入青池宗,不过天资一般,开始只是勉强做了个外门弟子,后面成了谢无灼等人的师弟。” “尊上在青池宗这些时日,是不是听说过杜纵一和谢无灼感情深厚,甚至在谢无灼与晚卿死后还认真养大了他们唯一的孩子,也就是谢离昼。” 见到雾尘宵点头,南也舟才嗤笑一声,嘴唇微张:“那都是放屁。” “当年青池的掌门之位原本商议是传给谢无灼的,要不是他死了,青池原先的掌门又突然忽然坐化,怎么可能会轮得到杜纵一?” “当年谢无灼是天之骄子,不少人把他们两个放在一起比较,说是云泥之别。这个世界上最想要飞升成仙的人就是他,可惜自谢鱼二人死后再无人飞升,他天天装得什么云淡风轻,私下里说不定早就恨得吐血了。” 他说完,提醒雾尘宵道:“所以尊上面对他,一定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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