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依旧有年纪尚幼的垂髫孩童在前仆后继的来河边游泳,也依旧会有人被家长发现,一路被揪着耳朵,哭的十里八乡都能听见。 只是小河两岸原来长满芦苇荡的滩涂,如今已经被治理成了平整的水田,河面上瓢泊着一艘艘的小渔船,有渔民在布网,有浣纱女在岸边洗衣,棒槌起落的声音隔着这么远都能隐隐约约的听见。 总之,这个迎驾基本就是以寒暄为主,说不了几句就走了,闻茂茂倒也不算特别累。 后面就是到了行宫之后的安顿。 江左作为龙兴之地,那肯定是有行宫的,甚至年头还十分久远,是太祖还在的时候修的陪都行宫。嗯,看上去旧旧的、小小的江左,名义上还是大启的陪都来着。只不过一直没真正行使过这个职能。大多数是时候只是作为大启的皇帝祭祖时的暂居之所,从太祖到英宗,一百来年,一共也就只有三朝皇帝前后来住过不到八次。 这次为了迎接闻茂茂,江左行宫还专门进行了大规模的增建,很是大兴了一下土木。 这倒是与闻茂茂要不要当昏君没什么关系,小时候闻茂茂还会觉得皇帝出行有必要弄那么大的地方吗?长大了才会明白,那不只是排场问题,重点还是随行人员实在是太多了。 他这次出行,就有上千人。 这还是因为要搭乘火车出行,已经一再精简过的数字。 接近两千人的随行队伍,物资辎重难以计数,各就其位的各种安排更是需要耗费大量的心神。当然,这等琐事是不可能让闻茂茂这个当皇帝的来操心的。事实上,祝馀比圣驾提前三天就带了一部分宫人先过来安排,等闻茂茂到的时候已经安排的差不多了。 也是因为安排的差不多了,闻茂茂在驻跸行宫后,就马不停蹄的把下一步的召见官员就安排上了。 一般来说,这种正式召见是没什么时间固定的,中心主旨只有一个——皇帝休息够了,有精神了才会开始。 最长可能要等个天,最短就是隔天了。 而励精图治的闻茂茂陛下打破了这个常规,当天到站,当天接见。不是他想内卷,而是他做事从小到大都是这种风格,他喜欢先突击完手头上的所有正事,再心无旁骛的去忙自己的私事。 用陈九锡的话来说就是,只有好好写完作业了,才能更加快乐安心的出去玩。 不然心里老装着这个事,玩也玩不好,作业也没写。 当然了,闻茂茂这么说的时候,只有白盛也和陈九锡表达了共情。白盛也安慰人有一套流程,先充分肯定闻茂茂的情绪,再尝试提出解决办法,最后再次给予浓厚的情绪价值,表达我懂你,我也是这么想的,没一会儿就能把闻茂茂哄的开开心心。 只有陈九锡在旁边听的差点失去表情管理,看白盛也的眼神就好像在说,你也是喜欢先写作业党?要不是我当过你的夫子,我差点就信了。 白盛也既不是先写作业党,也不是后写作业党,他明明是不写作业党! 但这大概就是爱情的力量吧,白大人现在帮闻茂茂的工作处理的可来劲儿了。他如今就正在已经修葺的焕然一新的行宫正殿里,在袅袅檀香中,拿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给闻茂茂做好的接见小抄,给他介绍一会儿会来哪些官员。他要先接见谁,再见谁,他们都大概有什么政绩与履历。 白盛也说的差不多了,外面的官员也到的差不多了。他们不会一下子都涌入,而是有一定的安排与规律,大部分都要排队等很久,也未必能够见到皇帝。 如何安排,有很深的门道与学问。闻茂茂之前还是听毕方和相柳对祝馀说的,掰开了揉碎了的讲了又讲。毕方年纪大了,前段时间摔了腿,一直没有好,不能再跟着闻茂茂天南海北的跑,又很不放心自己这个过于老实的干儿子,只能各种想辙硬给他脑子灌,并虔诚祈祷,希望老天保佑。 目前来看,祝馀做的很是不错,他只是为人老实,不是傻。 江南风格更重的殿门外先是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然后就是同传太监尖细的嗓音:“两淮巡抚洪有良,姑苏巡抚江煦,并江左轨运使吴正则——觐见——” 其实很多名字闻茂茂都很眼熟,大家也算是多年奏折笔友,终于线下见面了。 其中资历最浅、品级最低的江左轨运使,同时也是三个官员中最矮小的,他的品级已经不算低了,只是为官十载一直在南方当官,最近几年又调到了铁路上。根本没机会面圣,连刚刚考取进士后就被吏部系统性培训过觐见礼仪都有点想不起来了。 这次来之前,很是被弟弟耳提面命的突击了半天。 他低头迈步进殿之前,深吸了好几口气,反复整了又整身上全新的官服衣冠,这才踏上了行宫正殿的青砖,但哪怕只是发出了轻微的一点响动,都让他心头一紧。 他不是怕陛下发怒,事实上,皇帝闻茂已经是大启老闻家的陛下里相对十分宽容的一位了,只是…… 小时候吴正则总听别人介绍,某某大人可是当年哪年哪年的三鼎甲。在大启,状元,榜眼,探花会合称三鼎甲。但他小时候实在是太过不知道天高地厚,只会仰着头说:“哦,懂了,不是状元。不然直接就说是状元了。” 其他人:“……” 当后来他自己去考了那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科举之后才明白,不要说状元了,三鼎甲对于他来说都是怎么样一段可望而可不及的距离。 曾有没参加过殿试的小吏问他,大人,大家都说圣人好看,您参加过殿试,您肯定见过,是真的吗?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含糊的说,是啊,陛下可好看可好看了。 这话说的他自己都没有底气,因为他确实是在小小的皇帝的注视下参加的殿试,但他那个成绩连被陛下亲自握朱笔勾出来的资格都没有,更不用说直视天颜了。 他从小一直都知道要努力学习、考取功名,但是再没有哪一刻会比殿试那天让他更加清晰的认识到,学习的好坏能造出怎么样的鸿沟。 他是那样的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能更努力一些,亦或者为什么不能像弟弟那般聪颖。 当旁人无不羡慕的问起时,他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的记忆里只有身边与他同为进士的乌泱泱的同僚,以及相隔八丈远的一抹明黄。 他对弟弟说,不是陛下太远,而是我太不争气。 我想要被陛下记住,我想要陛下像对二甲传胪的杜兄那样调侃的说,励志当昏君的一百二十四天 闻茂茂这天没穿正式的衮冕,只着了件月白色的暗纹常服,腰间束了条金玉带,通身再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饰物。可他只是坐在那里,就有种明珠在侧的朗然效果。 “明珠”看着上任轨运使没两年的吴大人,那张被晒得红到发黑的脸上满是沟壑,就像他干瘦黢黑的体型,总给闻茂茂一种他阿娘爱听的大鼓书里唱的“剪了袖子补大襟儿”的质朴感。他问他:“晒成这样,一直在外面的铁路上盯着?” 陈九锡知道的历史上的吴大人很会做官,说的不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那种做官,而是他是一个实干家,像头俯首在地里的老黄牛,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干。 在英宗朝默默无闻,一直到白盛也开辟盛朝之后才终于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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