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碰到了什么。 肩膀还是胳膊? 阿默尔拉伸颈椎的动作忽然停止,她终于记起来,在长椅上渡过漫漫长夜的人,不止她一个。 ——还有一个,仿佛被圣光环绕的少年呢。 “唔,天亮了啊……” “不好意思吵醒你了。我忘了昨天是个特别的夜晚,醒来时意识到这点已经迟了。” 原本正在闭目的少年似被什么惊扰,也慢慢睁开了眼。 即使少女先前触碰的动作再轻微,对敏感的人而言也是不可忽略的。更何况上他应该也是初次以这种方式在外露宿,睡得并不算安稳。 少年清醒得很快,他的表情掌控得很好,阿默尔还是在他微皱的眉间看到了隐藏的不适。 她的目光不由地飘向对方的左肩,有些羞赧和歉疚——算不上舒适和宽阔,但她昨夜在此安眠。 阿默尔清楚地回忆起早晨苏醒时的所有画面,似乎他们连头都是依靠在一起的。与性别年龄都无关,安然和平静是玄妙的东西,只会在特别的人身上出现。 虽说是陌生的少年,从昨晚至今,他似乎比她两辈子加起来所有接触的人都亲密…… 她不想在往下继续,更不想单纯的而美好的东西染上别的复杂的色彩。 少女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来得热烈和柔软。少年无法忽视,连揉肩的动作都变得和呼吸一样轻。 酸痛似乎还泛着一些甜。他目视前方,明明是微凉的清晨,却总萦绕着正午般的燥热。 “我以为,晨间醒来,在新的一天初始,应该听到一些更轻松愉快的话呢……” 他唇齿轻碰,法语令晨光氤氲出可可豆的香气。 她愣了愣,随即明了他的意思。 “我知道了,那么——” 阿默尔笑了起来。 “早安,先生。” “早安,小姐。” “今天的你感觉怎么样?” “都过去啦,我很好,谢谢你。” 阿默尔不再背负昨日那般沉重的心情,释然许多。 看她轻松的样子,少年也放下心来。 “可以的话,能不能请您再一次拯救下我空荡的胃——鉴于我策划不周的‘离家出走’。下次,我一定记得要带上能请您每餐一顿家当。” “那倒不必?原来到这个点了……我是说,非常乐意。” 听到她带着笑的请求,少年局促地起身,根本不敢看长椅上坐着的人。 他正要风风火火地迈开步子,又踟蹰着收回了回来。 转身压低帽檐,他把手上那本书递给了少女。 “可能等我回来还要些时间……你可以看看它打发一下无聊。现在的光线正好,巴赫都会羡慕的。” 她想起最开始,她调侃他的那个指代的打趣,捧着书遮脸笑到双肩颤抖。 这次,他的离开没有踟蹰跟犹豫,带着慌乱的背影怎么看都有些逃离的意味。 维也纳啊—— 或许是个好地方呢。 …… 阿默尔没有留在原地,她走在回去特拉特纳旅店的路上。 所有美好的记忆都留给昨天,包括那位“维也纳少年”。 逃避过、软弱过,只要日子还要继续,就不得不面对。 她想起昨夜吃过的那枚面包,虽然冷凉,却足以慰藉口腹。而餐后的促膝长谈,更是将她从迷惘里慢慢带出来。 “我不太清楚更深层次的原因,仅从这些片段,我无法还原最真实的心境……但我想,有些东西是共通的,你或许可以拿我的感受做做参考: “你的出发点是‘为了维护帕格尼尼’。相信我,对于任何一个真诚喜爱这位小提琴家的人来说,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会愿意和你站在一起的。 “但是,你或许用错了方法。音乐应该是真诚美好的东西,不应该被拿来作为达到目的的工具。那个人会跟你发‘有史以来最大的脾气’,或许不是不知道你的好,而是害怕你走上歧途吧。 “我们都喜欢‘帕格尼尼’,喜欢的不就是用音符倾诉的真挚的内心吗?” 少年平静的话语在耳畔回响,和海浪的声音一样舒缓。 虽然不知道他从哪得出了“我们都喜欢帕格尼尼”的结论——某种意义上确实也没错,阿默尔很感谢他让人看清一些被忽略的东西。 来不及的解释,不曾细想的深意,争论中的疲乏跟厌倦…… 误解实在太过容易,藏起真心根本不难。 是时候该回家了。 不论是谁的音乐,不论出于什么理由,将它用在演奏和倾听之外,就是身为乐者的亵渎。 希望那位少年不要介意,她只是不能再留在那了。 希望那张字条,能令他度过一个美妙的早晨。 恍然间,阿默尔记起自己撰写字条时,在称呼那一栏无从下笔良久。 难以想象,在最近的地方遇见的却是最远的人——一旦流入人海,可能就再也没有联系。 连个能做纪念的名字都没有。 她停下脚步,抑制想要回头远望的冲动。 遗憾吗?遗憾的。 如果有缘还能在不经意间再见的话—— 遗憾,是为了更好的完满。 站在特拉特纳旅馆前,身后的马车往来不歇。阿默尔此刻却像是失了全身力气般,无法再向前走上一步。 怯懦、恐慌与不安在人来人往的喧哗里被无限放大,她突然害怕旅店里未知的一切。 如果父亲真的不在意她了要怎么办? 如果见不到想见的人该怎么办? 如果道歉迟了怎么办? …… “离家出走”究竟意味着什么,阿默尔此刻似乎完全理解了。 如果没有背负恨意和绝望,冲动之后,它就是一种后怕。 阿默尔焦躁地抓乱了头发,最后咬咬牙走了进去。 她脑中演练着各种见到父亲的场景,可能出现的对话,动作和表情…… 敲门的手却移不下去。 门开。 帕格尼尼就在门框里。 他的头发杂乱无章,双目布满血丝,眼窝乌青深陷,身上酒气与疲惫感扑面而来。他不在意气风发,只余下落寞和愁绪。 阿默尔第一次发现,那个肆意张狂的小提琴家,在岁月的侵染下,也慢慢佝偻了身子。 尼科罗·帕格尼尼老了。 阿默尔忽然意识到这件冲击力极强,又引人悲伤的事。所有的准备都被打乱,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爸爸……” 她最终呢喃着,只能用万千情绪汇聚的声音叫出一个称谓。 而她的父亲紧绷的神经终于能够放松,他像是被救赎的苦求者般,红着眼睛,把女儿的身影深深印刻进瞳孔里。 “你去哪了——整整一夜——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帕格尼尼颤抖着将她揽进怀里,一点点收缩手臂,确认她的真实。 阿默尔切身感受着他嶙峋的消瘦,带着些许腐朽味道的暮气,嘶哑而模糊的声音……眼泪无处遁形。 “要不是我在窗外看到你,我都觉得要是去你了……阿默,开门的时候我很害怕,我害怕你不在门口,更害怕你要跟我道别……” “爸爸,我永远不会和你走散的。对不起——” 帕格尼尼突然低吼起来:“不要道歉,别再提了——去他的罗西尼,去他的音乐,去他的原则!帕格尼尼从来不在意这些,我是疯了才要用圣人的标准去约束你!” 父亲轻吻女儿的鬓发,再次把她圈在双臂里。 “我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告诉你,那家伙惊恐着给我道歉,祈求我认定这笔‘交易’已经完成时,我的内心是畅快的。 “没有谁会比你更珍惜我了……上帝啊,我差点就又错过真正爱我的人了…… “阿默,该道歉的是我。要什么完美呢,爸爸自己都不完美,又怎么能苛求你。” 她听着父亲一遍遍地诉说心声,发现长椅上遇见的少年全部都预言到了。 即使方式不对,即使误会和愤怒会蒙蔽双眼,最初出发的心情,还是会被重视的人发掘、看见。 “不,爸爸,你教训我的话没错。有人点醒了我,我原先那样的态度早就丢失了虔诚。你生气是因为我真正做错了事…… “只要换一种方式,即使依旧是用音乐,或许更直观,更精准。 “而我只是受了一点委屈,就不愿意解释清楚,是我让你担心了。对不起,爸爸。” 阿默尔抱住这个放下小提琴就是在普通不过的男人。 他肆意妄为,却在某方面坚守着原则的底线。他是舞台上耀眼的明星,也是在生活里跌跌撞撞的父亲。 “那我们翻篇。” “翻篇。” …… 安东尼雅带着阿希尔呆在卧室里。 她漫不经心地照看着儿子在地毯上摆弄木雕玩具,耳朵却一只在听门外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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