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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新兵(第1页)

新兵是在第七天到的。

头天晚上下了一场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从后半夜一直下到天亮。蔡家崖的黄土路被雨一浇,变得又黏又滑,脚踩上去能粘掉鞋底子。村口的老槐树被雨洗了一遍,叶子绿得发亮,树皮上的老皮被雨水泡软了,一块一块地翘起来,露出里面黄绿色的新皮。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腥甜味,是开春以后头一回闻到这种味道。

李云龙站在村口的打谷场边上,看着新兵的队伍从山路上走过来。队伍拉得很长,在山路上拐了几个弯,前面的人已经到了打谷场,后面的人还在山坳那边。新兵们穿的是老百姓的衣服——黑的、蓝的、灰的,有的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有的裤子膝盖上打着补丁,补丁的颜色跟裤子不一样,深一块浅一块的;有的鞋是麻绳纳的千层底,雨水泡胀了,鞋底变得软塌塌的,走路的时候啪嗒啪嗒响。他们背着各式各样的包袱,有蓝布包袱,有麻袋片子,有藤条编的背篓。包袱里装着家里给带的干粮、换洗的衣服、一双新鞋——是娘或者媳妇连夜纳的,鞋底上的针脚密密麻麻的,鞋面上还绣着一个小小的福字。

没有人说话。新兵们低着头走路,偶尔有人抬起头朝打谷场这边看一眼,又赶紧低下去。他们的脸上带着庄稼人特有的那种木讷和拘谨,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紧张。有些人大概从生下来就没离开过自己的村子,最远只去过县城赶集。现在忽然被编进队伍里,走了几天的路,翻了好几座山,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带队的干部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腰里扎着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手枪。他走到李云龙面前敬了个礼,动作很标准,一看就是受过正规训练的。

“报告李团长,旅部补充营一连指导员孙明,奉命押送新兵一千零三十七人前来报到。沿途无一减员,请团长验收。”

李云龙回了个礼。“辛苦了。路上走了几天?”

“四天。从旅部驻地出发,经马家坪、柳树店、核桃凹,翻了三座山。”孙明从挎包里掏出一沓纸,是新兵的花名册,纸被雨水洇湿了边角,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了。“这是名册,请团长过目。”

李云龙接过花名册,没有马上翻看,而是把目光投向打谷场上站着的新兵队伍。一千多号人挤在打谷场上,把打谷场塞得满满当当的。他们站得并不整齐,歪歪扭扭的,像地里的庄稼被风吹过一样。有的人把包袱抱在怀里,有的人把包袱垫在屁股底下坐着,有的人东张西望,有的人低着头抠手指甲。一个年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瘦得像一根竹竿,军装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细得像麻秆一样的手腕。他站在队伍最边上,两只脚不停地倒来倒去,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尿急。

李云龙把花名册递给旁边的赵刚,自己走到了新兵队伍前面。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打谷场上安静下来,只有风从老槐树上吹过去的声音,和远处溪水流动的声音。新兵们也看着他——这个个子不高、脸膛黝黑、眼睛很亮的八路军团长。他的军装跟别人没什么两样,也是灰布做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肩膀上有一块深色的汗渍,洗不掉了。腰里扎着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驳壳枪,枪套磨得锃亮。脚上穿着一双布鞋,鞋面上沾着黄泥,大概是早上走路的时候踩的。他的脸上有一道浅色的疤痕,在左边眉梢上面,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是旧伤,不知道是哪一仗留下的。他往那儿一站,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想听他说话。

“我叫李云龙。”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打谷场上每个人都能听清楚。“独立团团长。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独立团的兵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新兵们的脸上扫过去。扫到那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时,那小子的腿抖得更厉害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这个团长凶不凶?会不会打人?当兵苦不苦?打仗怕不怕?什么时候能回家?”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家常话。“这些问题,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们。第一,我这个人不凶,但我的规矩很严。训练的时候偷懒,仗打起来往后退,这些事在我这儿过不去。第二,当兵当然苦。吃不饱的时候有,睡不好的时候有,累得爬不起来的时候也有。但比起让鬼子拿刺刀捅死,让爹娘被鬼子祸害,这点苦不算什么。第三,打仗怕不怕?怕。是人就拍死,我也怕。但怕也得打。因为你越怕,鬼子越欺负你。你把他打疼了,他就怕你了。第四,什么时候能回家?等把鬼子打跑了,我亲自给你们开路条,送你们回家。”

打谷场上还是没有人说话。但新兵们的眼神变了。刚才那种紧张和拘谨淡了一些,多了另外一种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嗡嗡地响。

李云龙转过身,朝打谷场旁边的几个老兵招了招手。老兵们抬着几口大锅走过来,锅里冒着热气。是炊事班做的糊糊和窝头,还有一大锅菜汤,汤面上漂着油星和葱花。香味飘过来,新兵们的眼睛都直了。走了四天的路,吃的是自己带的干粮,干粮吃完了就啃生地瓜,地瓜啃完了就喝凉水。现在看见热乎乎的饭食,喉咙里像伸出了手。

“先吃饭。”李云龙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当兵。”

新兵们排着队领饭。每个人一碗糊糊,两个窝头,一勺菜汤。碗不够,有的人用搪瓷缸子,有的人用葫芦瓢,有的人干脆用手捧着窝头蹲在地上吃。没有人说话,只听见咀嚼的声音和稀里呼噜喝汤的声音。那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蹲在打谷场边上,两个窝头三口就吃完了,糊糊喝得一滴不剩,伸出舌头把碗舔了一遍,舔得干干净净的,像洗过一样。然后他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别人手里还没吃完的窝头。

赵刚端着碗走过来,把自己那个窝头递给他。小子愣了一下,不敢接。赵刚把窝头塞进他手里。“吃吧。你正在长身体,吃不饱不长个。”小子接过窝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嚼着嚼着,眼泪忽然流下来了,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窝头上。他赶紧用袖子擦,越擦越多。赵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端着空碗走了。

吃完了饭,新兵们被分配到各营各连。一千零三十七人,一营补了三百二十人,恢复了五百人的建制。二营补了两百八十人,三营补了两百五十人。剩下的补进了团直属队和特战分队。魏和尚从新兵里挑了五十个人,都是身体好、反应快、胆子大的。挑人的方法很特别——不看花名册,不看介绍信,直接让新兵们在打谷场上跑、跳、翻跟头、爬树。谁跑得快、跳得高、爬得利索,就挑谁。有一个新兵,二十岁出头,个子不高,但跑起来像一阵风,从打谷场这头跑到那头,把所有人都甩在后面。爬树更绝,双手抱住树干,两腿一蹬,蹭蹭蹭就上去了,比猴子还快。魏和尚问他的名字,他说叫王小山,山西五台人,家里是砍柴的,从小在山上跑惯了。魏和尚在他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没有被挑中的新兵也没有怨言。他们不知道特战分队是干什么的,只知道那是独立团最厉害的兵才能去的地方。自己刚来,能进作战部队就已经很知足了。每个人都被带到了自己的连队,分到了铺位、军装、武器。军装是缴获的鬼子军装改的,把鬼子的领章和臂章拆掉,染成灰色。染得不均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灰里还透着一丁点土黄色。但总比穿着老百姓的衣服强。武器也是缴获的,大部分是三八大盖,少部分是汉阳造和中正式。每个人发了一支枪,三十发子弹,两颗手榴弹。

发枪的时候,那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他叫石小猛,山西和顺人,家里是佃户,爹给地主种地,娘在县城给人家洗衣服,去年鬼子扫荡的时候爹被鬼子打死了,娘带着他和他妹妹逃难,妹妹在路上病死了,娘一个人改嫁了。他没了家,就报名当了兵。石小猛接过步枪的时候,两只手抖得厉害。不是怕,是激动。他长这么大,头一回摸到真枪。枪身冰凉,枪托上的木纹摸起来粗粗糙糙的,有一股擦枪油的味道。他把枪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宝贝,手指头轻轻地从枪身上摸过去,从枪托摸到枪机,从枪机摸到枪管,再从枪管摸到准星。旁边的老兵看着他,笑了笑,没有笑话他。每个当兵的人,都记得自己第一次摸到枪的感觉。那种感觉,一辈子忘不了。

当天晚上,新兵们睡在打谷场上搭的帐篷里。帐篷是缴获的鬼子帐篷,帆布的,防水防风。地上铺了稻草,稻草上铺着苇席。一个人一条军毯,两个人盖一床被子。帐篷里挤得满满当当的,翻身都困难。但没有人抱怨。比起在家里睡的土炕,这里的条件不算差。而且吃饱了饭,身上暖和了,困意就上来了。帐篷里很快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石小猛躺在帐篷最里面的角落里,把步枪放在枕头旁边,一只手搭在枪身上。帐篷外面有哨兵走动的脚步声,远处有狗叫的声音,头顶上的帆布被风吹得呼哒呼哒响。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穿着军装,端着枪,跟着队伍在大路上走。路两边站满了人,朝他招手,朝他笑。他在人群里看见了他爹和他妹妹。他爹穿着那件蓝棉袄,左肩上有一块补丁。他妹妹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举着一朵野花。他朝他们跑过去,但怎么也跑不到跟前。他使劲跑,使劲跑,一下子把自己跑醒了。

醒了以后,帐篷里还黑着。旁边的战友在打鼾,步枪还在枕头旁边,枪身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外面的天还没亮,风停了,帐篷不再呼哒呼哒响了。他把枪抱得更紧了一些,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集合号就响了。

新兵们从帐篷里爬出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在打谷场上站队。站得歪歪扭扭的,有的人扣子扣错了位,衣襟一边长一边短;有的人绑腿没打好,散了半截拖在地上;有的人鞋穿反了,左脚的鞋穿到了右脚上。老兵们已经在旁边站好了,队列整整齐齐的,像刀切的一样。新兵们看着老兵的队列,脸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的衣服和装备。

李云龙站在队列前面,旁边站着赵刚和各营营长。晨光从东边的山头后面透出来,照在打谷场上,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早晨的空气很冷,哈出的气都是白色的。打谷场边上的老槐树上,有一只喜鹊在叫,叫了两声飞走了。

“从今天起,新兵训练正式开始。训练时间一个月。一个月以后,我要看到一个像样的兵,不是一群庄稼汉。”李云龙的声音在早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训练内容分三块。上午,队列和体能。下午,射击和投弹。晚上,文化课和纪律教育。队列体能由各营营长负责,射击投弹由各连连长负责,文化纪律由赵政委负责。训练期间,一切行动听指挥。不服管的,偷懒耍滑的,仗着资格老欺负新兵的,一律关禁闭。情节严重的,退回旅部。”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队列里扫了一遍。

“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人在想——队列有什么用?打仗的时候谁跟你走正步?我告诉你们,队列有用。队列练的不是走路,是服从。是让你往东你就往东,让你趴下你就趴下。战场上,让你往东你往西,死的不光是你自己,还有你身边的战友。所以队列必须练,练到听见命令身体比脑子先动,练到不用想就知道该干什么。这就叫纪律。纪律不是拴在你们脖子上的绳子,是打仗的时候保住你们命的东西。”

没有人说话。新兵们站得歪歪扭扭的,但眼睛都看着李云龙。石小猛站在一营的队列里,个子最小,站在最末尾。他的军装是昨天刚发的,还没有改,袖子太长,挽了三道,露出里面细瘦的手腕。绑腿打得太紧了,勒得小腿肚子发胀,但他不敢松。步枪背在肩膀上,枪托磕着大腿外侧,一下一下的。他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团长。

“开始训练。”

队列训练是在打谷场上进行的。各营分开,以连为单位,由连长和老兵班长带着练。最基本的动作——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齐步走、跑步走。这些在老兵看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到了新兵身上就变了形。向左转的时候有人转错了方向,跟旁边的人脸对脸撞在一起,鼻子碰鼻子,碰得眼泪都出来了。齐步走的时候有人同手同脚,左手左脚一起出去,看着像一只顺拐的螳螂。跑步走的时候队伍跑着跑着就散了,前面的跑得太快,后面的跟不上,中间拉开了一大截空档,像一根被拉长的面条。

老兵班长们喊得嗓子都哑了。一个叫马长河的老班长,四十多岁了,参加过长征,打过的大小仗不下百场,身上有十一处伤疤。他带的一连三班,十二个新兵,没有一个有过当兵的经历。他一个一个地教,手把手地纠正。谁的动作不对,他就站到谁旁边,用自己的身体做示范。“看见没有?脚后跟并拢,脚尖分开,与肩同宽。挺胸,收腹,下巴微收。眼睛平视前方。就是这样。记住了没有?”他说话的声音很大,但脸上没有怒色。新兵们做错了,他不骂,只是让重来。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练到第十遍的时候,大部分人的动作都像个样子了。到了第二十遍,已经不用想就知道该怎么做了。马长河看着他们的动作,点了点头。“对,就是这样。记住这个感觉。以后每次站队,都要找到这个感觉。”

体能训练是在打谷场外面的山坡上进行的。山坡不陡,但从山脚跑到山顶,来回一趟有两里地。老兵带着新兵跑,一开始是慢跑,新兵们还能跟上。跑了三趟以后,开始有人掉队了。有人蹲在路边喘气,喘得像拉风箱一样,脸涨得通红,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土里。有人弯着腰干呕,呕出来的都是早上吃的窝头和糊糊。有人腿抽筋了,坐在地上抱着腿,疼得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老兵们不催他们,让他们喘匀了气再接着跑。马长河蹲在一个掉队的新兵旁边,递给他水壶。“慢慢喝,别呛着。第一次都这样。我当年第一次跑的时候,跑了不到一里地就趴下了,趴在地上吐了一地。老班长一脚踹在我屁股上,把我踹起来接着跑。跑着跑着就不累了。不是真的不累了,是身体习惯了。人的身体跟庄稼一样,你越用它,它越长得壮实。”

射击训练是在村后面的靶场上进行的。靶场是一块狭长的山谷,三面环山,尽头是一面土崖。土崖前面竖着靶子——用芦苇编的圆靶,中间画着一个黑圈,黑圈外面画着一个红圈。新兵们趴在靶位后面,枪口架在沙袋上,瞄着五十米外的靶子。老兵趴在他们旁边,教他们怎么瞄准——准星、缺口、目标,三点成一线。屏住呼吸,慢慢扣扳机,不要猛扣,猛扣枪口会晃。枪响了,枪托往后坐,撞在肩膀上的窝里,撞得肩膀生疼。第一次开枪的新兵大部分都脱靶了,子弹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只在土崖上溅起一小朵土花。有人被枪声和后坐力吓住了,枪一响就闭眼睛,扣扳机的时候手在抖。老兵不着急,让他们一发一发地打。打完五发,把靶子拿过来看,上面一个弹孔都没有。新兵的脸红了,低着头不敢看老兵。老兵把靶子放回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我当年第一次打枪,五发全脱靶,比你还差。后来打得多了,慢慢就准了。你知道为什么吗?不是我的手变稳了,是我学会了呼吸。开枪的一瞬间,要把气呼出去,肚子贴着地面,身体纹丝不动。来,我再教你一遍。”

投弹训练是在靶场旁边的空地上进行的。用的是训练弹——跟真手榴弹一样重,一样大小,但不装炸药,不会炸。新兵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投。大部分人的投弹距离在二十米左右,姿势千奇百怪。有人像扔石头一样从头顶甩出去,有人像抛绣球一样从下面往上抛,有人转着圈投,把自己转晕了,手榴弹扔出去不到十米。老兵一个一个地纠正——握弹的手要攥紧弹柄,引信朝上,撤步、转体、挥臂,手腕在最后一瞬间发力。整个动作要连贯,一气呵成,像甩鞭子一样。示范的是二营的一个排长,姓郭,外号“郭铁臂”。他投弹的姿势并不好看,但手榴弹从他手里飞出去,像一枚炮弹一样,又高又远,落地的时候已经在一百多米外了。新兵们看得目瞪口呆,张着嘴合不拢。郭铁臂拍了拍手上的土,说:“练。每天投两百次。一个月以后,你们也能投这么远。”

晚上的文化课是在打谷场上的帐篷里上的。没有黑板,没有粉笔,赵刚就用树枝在地上写字。新兵们蹲在地上,围成一个圈,借着马灯的光,看赵刚在地上写。写的都是最简单最常见的字——“中国”“八路军”“抗日”“打鬼子”“老百姓”。写一个字,赵刚就念一遍,然后新兵们跟着念。念完了,每个人用树枝在地上照着写。大部分新兵是文盲,从没摸过笔,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树枝拿在手里,比枪还沉。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多一横,有的少一点,有的完全不像字。赵刚不着急,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纠正。走到石小猛跟前的时候,石小猛正趴在地上,用树枝一笔一划地写“中国”两个字。写了好几遍,“国”字里面的“玉”总是写成“王”。赵刚蹲下来,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写了一遍。“你看,这里面是一点,不是一横。一点,代表着咱们国家的宝贝。少了这一点,宝贝就没了。”石小猛又写了一遍,这次写对了。他抬起头看着赵刚,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牙齿在灯光下白白的。

纪律教育是赵刚主讲,李云龙有时候也来讲。讲的都是独立团的规矩——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一切缴获要归公,不许打骂老百姓,不许调戏妇女,不许赌博,不许抽大烟。讲完了规矩,还要讲为什么有这些规矩。赵刚讲的是道理——八路军是人民的军队,是为老百姓打天下的,脱离了老百姓,八路军就活不下去。李云龙讲的就直白得多——“谁要是欺负老百姓,我李云龙第一个饶不了他。别以为打仗的时候躲在后面我就看不见。我眼睛尖得很。你们在战场上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新兵们的队列越来越整齐了,跑步没有人掉队了,射击开始有上靶的了,投弹的平均距离从二十米提到了三十五米。脸上的表情也变了——刚来的时候那种木讷和拘谨,慢慢换成了另外一种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自信,也许是归属,也许只是习惯了每天被集合号叫醒、每天练到筋疲力尽、每天跟同样的人吃同样的大锅饭。人一旦习惯了某种生活,就不再害怕了。

石小猛的变化最大。他长高了——也许是错觉,也许是真的,因为吃饱了饭,身上有了肉,不再像一根风一吹就倒的竹竿了。他的绑腿打得又快又好,队列动作是全班最标准的。射击十发能上靶六发,在班里排前三。投弹能投到四十米,虽然比郭铁臂还差得远,但已经超过了不少老兵。马长河在全连面前表扬了他,说石小猛是这拨新兵里进步最快的。石小猛站在队列里,脸涨得通红,嘴角往上翘着,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训练进行到第二十天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射击训练结束以后,新兵们把枪交回枪械库。枪械库是村东头的一间石头房子,专门用来存放枪支弹药的。门口有哨兵站岗,进出都要登记。交枪的时候,发现少了一支步枪。清点了三遍,少了石小猛的那支。

石小猛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各连各排全部集合,所有人站在原地不许动。张大彪带着人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搜,搜了将近半个时辰,在石小猛睡的铺位下面找到了那支步枪。枪被军毯盖着,藏在稻草垫子下面。如果不掀开垫子仔细翻,根本发现不了。

石小猛被带到了打谷场中央。全营的新兵老兵都站在旁边,几百双眼睛看着他。他站在那儿,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攥得发白。瘦瘦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张大彪走到他面前,脸色铁青。“石小猛,枪是不是你藏的?”

石小猛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是。”

“为什么藏枪?”

石小猛没有说话。他的头低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落在黄土里,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说!”张大彪的声音像炸雷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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