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蹲在他旁边。帐篷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核桃树上的知了在叫,吱——吱——的声音拖得很长,像是要把夏天的午后拉得更长。伤兵的眼皮很费力地抬起来,看着李云龙。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串很轻的声音。李云龙听不懂日语,朝旁边的小林招了招手。小林蹲过来,把耳朵凑到伤兵嘴边。伤兵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小林听完了,抬起头看着李云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说什么?”李云龙问。
“他说,他的家乡在长野县,家里是种苹果的。他有一个哥哥,也在军队里,去年在瓜达尔卡纳尔岛战死了。他母亲写信来,说果园里的苹果树今年开了很多花,但没有人摘了。”小林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说,他快要死了,想托您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您到了长野县,能不能帮他去看看那片苹果园。不用做什么,看看就行。”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核桃树上的知了还在叫,吱——吱——的。从帐篷门口透进来的一缕阳光里,能看见无数细小的灰尘在缓缓飘动。
李云龙蹲在那儿,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出烟袋锅子,又塞回去了。他看着那个年轻的鬼子伤兵——他的脸上还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轮廓,嘴唇上面刚长出不久的胡须软软的,稀稀的。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不是年龄带来的,是打仗打出来的。他的眼睛已经不怎么聚光了,瞳孔放得很大,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但他还撑着,撑着等一个回答。
“告诉他。”李云龙的声音很低。“我记住了。长野县,苹果园。”
小林把这句话翻译成日语。伤兵听完以后,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然后他闭上了眼睛。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越来越慢,最后停了。帐篷外面,知了还在叫。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灰白的脸上,照着他嘴角那一丝还没有完全消失的弧度。
李云龙站起来,走出了帐篷。核桃树的浓荫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缩成一团。他在核桃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团部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卫生队的帐篷。帐篷的帆布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里面传来卫生员收拾器械的声音——金属托盘和镊子碰撞的叮当声,绷带被撕开的嘶啦声。那个长野县苹果园里的儿子,被留在了晋西北的黄土沟里。他的哥哥躺在南太平洋一个叫瓜达尔卡纳尔的小岛上。他们的母亲,在长野县的苹果园里,等着两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李云龙把烟袋锅子掏出来,装了一锅烟,点着了。烟雾从他的嘴里喷出来,在核桃树的浓荫下面飘散。他抽完了一锅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然后大步朝团部走去。腰间的指挥刀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地磕着大腿,发出有节奏的轻微的响声。
接下来的日子,蔡家崖表面上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各营照常出操训练,打谷场上的口令声和跑步声从早响到晚。炊事班的炊烟准时升起来,带着高粱面糊糊和玉米饼子的气味。老百姓照样下地干活,锄草、施肥、修水渠。孩子们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面玩耍,用树枝在地上画格子跳房子。货郎挑着担子从村外的山路上经过,摇着拨浪鼓,布隆布隆的声音传得很远。但暗地里,整个村子都变成了一座堡垒。
团部白天还在原来的院子里办公,但一到天黑,就转移到村后山坡上的窑洞里。窑洞有三个,成品字形分布,互相之间有地道连通。地道是新挖的,工兵连老刘带着人挖了整整五天,把三孔窑洞和村子里的几个重要位置全部连了起来。地道不宽,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但够用了。洞壁用木板撑着,防止塌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通气孔,通气孔开在树根下面或者石头缝里,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窑洞外面布了三层暗哨——第一层在村口和山路口,扮成老百姓,锄草的、放羊的、修水渠的,都是独立团的兵。第二层在村子里的制高点——水塔上、大树上、屋顶上,趴着狙击手,从早到晚盯着村子周围的开阔地。第三层在窑洞周围,藏在灌木丛里和岩石后面,枪口对着所有可能接近窑洞的方向。每一层暗哨之间都有联络方式——第一层用鸟叫,第二层用布条信号,第三层用拉线连着铃铛。
李云龙把独立团最准的射手全部集中起来,编成了一个狙击排,由魏和尚直接指挥。狙击排有二十个人,每人配一支缴获的九七式狙击步枪,枪上的瞄准镜是从十几支缴获的狙击步枪里挑出来最好的。排里有一个叫宋长河的老兵,三十三岁,河北沧州人,家里祖祖辈辈是猎户。他从小跟着爷爷上山打猎,用火铳打过野兔、野鸡,也打过狼和野猪。参加八路军以后,他用三八大盖在三百米外打死过鬼子的机枪手,用的是机械瞄具。拿到狙击步枪以后,他在靶场上试射了五发子弹,全部打在十环以内,散布只有拳头大小。魏和尚让他当狙击排的教官,教其他战士怎么判断风速、怎么计算提前量、怎么在隐蔽的情况下长时间保持不动。宋长河教得很认真,但话不多。有人问他打枪的诀窍,他想半天,说了一句:“瞄准的时候别想别的,就想着你要打的那个东西。你心里只有它,子弹就听你的。”
反狙击小组不光在靶场上练,更多的是在实地练。每天天不亮,狙击排的战士就分散到村子周围的各个制高点上——有的趴在山坡上的松林里,松针扎着脸,松脂粘在手上;有的趴在村口老槐树的树冠里,树叶把身体遮得严严实实;有的趴在屋顶上,身下垫着一层稻草,稻草里还有老鼠,吱吱地叫。魏和尚带着几个战士扮成“鬼子狙击手”,从不同的方向试图潜入村子。狙击排的任务是在“鬼子”进入射击位置之前发现他们。一开始,“鬼子”十次有七八次能成功潜入。宋长河急得嘴上起了泡,但他不发火,只是把每次失败的原因画成图——观察角度有死角,这个位置的光线在某个时段会逆光,风向变了把气味带到了相反的方向。他把这些图画在缴获的牛皮纸上,分给每一个狙击手。十天以后,“鬼子”的潜入成功率降到了一半。二十天以后,降到了不到两成。
石小猛没有入选狙击排。他的枪法在新兵里算好的,但离狙击手的要求还差得远。但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报名参加了夜间的巡逻队。巡逻队每天晚上在村子周围转,不走固定路线,不拿手电筒,全靠耳朵和脚底板的感觉在黑暗里摸索。哪里有一块石头白天还没有,哪里有一丛草被踩歪了,哪里有一根树枝折断了,这些细微的变化在巡逻队员的眼睛里都是信号。石小猛学得很快。他的眼睛在黑夜里变得很尖,能看见几十米外一只野兔从草丛里窜过去的影子。他的耳朵能分辨出风声和人的呼吸声的区别。马长河说他天生是干夜巡的料。石小猛听了,嘿嘿笑了一下,然后继续趴在村口的土墙后面,眼睛盯着黑暗里的山路。
赵刚从旅部回来是在第七天的傍晚。卡车驶进村子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的山头后面照过来,把整条山路染成了橘红色。赵刚从驾驶室里跳下来,脸色很疲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着,但精神很好。挎包里鼓鼓囊囊的,装满了文件。他看见李云龙,第一句话就是:“旅长批准了。”
当天晚上,在村后山坡上的窑洞里,赵刚把旅部的指示详细说了一遍。旅长看了赵刚带去的文件和地图,当天就上报了师部。师部又上报了总部。总部首长连夜开了会,做出了部署——针对筱冢义男的“铁壁合围”扫荡,集中晋西北所有能集中的兵力,在外线主动出击,打鬼子的交通线和补给线,迫使鬼子回援。内线部队化整为零,分散到各个山沟里,跟鬼子兜圈子,拖住鬼子的主力,给外线部队创造战机。独立团的任务是:在蔡家崖一带牵制鬼子的第三旅团,不让它顺利地向兴县方向推进。具体怎么牵制,旅长没说。他只对赵刚说了一句话:“告诉李云龙,怎么打他自己定。我只有一个要求——把第三旅团拖在蔡家崖至少半个月。半个月之内,不许让它越过蔡家崖一步。”
李云龙听完,把烟袋锅子点着,抽了一口。烟雾在窑洞的油灯光里慢慢升上去,碰到窑洞顶上的土壁,向四面散开。窑洞里的光线很暗,油灯的灯芯只有豆大的一点,火苗被人的呼吸吹得微微晃动。墙上映着几个人影,都拉得长长的,随着火苗的晃动而轻轻摇摆。
“半个月。”李云龙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第三旅团是满编的野战旅团,下辖三个步兵联队、一个炮兵联队、一个辎重联队,满编一万两千人。独立团现在有两千三百人。六比一的兵力对比。硬顶是顶不住的。”
张大彪蹲在窑洞的角落里,嘴里叼着一根草棍。“团长,那您的意思是?”
“拖。”李云龙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桌上没有地图,他就在空气里画。“正面不跟他硬碰。他往兴县走,我就从侧面打他的辎重队。他派兵追,我就钻山沟。他停下来清剿,我就打他的据点。他要睡觉,我就让特战分队去闹他的营地。他要吃饭,我就把他的运粮队劫了。让他吃不好睡不好,走一步停三步。半个月,他能从蔡家崖走到兴县,算我输。”
沈泉蹲在张大彪旁边,他的脚脖子已经好了,但走路的时候还有点不得劲。他把嘴里的草棍拿出来,吐掉草屑。“团长,打辎重队我拿手。二营在山沟里钻了几个月了,哪条沟深哪条沟浅,闭着眼睛都能走。打辎重队的任务交给我们二营。”
王怀保的嗓子还没有完全好,说话的声音还是沙沙的,像砂纸磨在木板上。“三营可以在蔡家崖正面的山头上修工事,摆出一副要正面硬顶的架势。鬼子一看咱们修工事,就会以为咱们要死守蔡家崖,把注意力集中在正面。二营从侧面打他的时候,他就反应不过来。”
李云龙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魏和尚。“特战分队的任务是闹营。不用大打,每天晚上摸到鬼子营地外面,放几枪,扔几颗手榴弹,让他们一晚上起来好几次。白天他们行军没精神,速度自然就慢了。记住,打了就跑,不许恋战。特战分队每一个兵都是宝,不许给我折了。”
魏和尚应了一声。他犹豫了一下,说:“团长,山本那边……”
“山本不会跟第三旅团一起行动。他是特工队,不是野战部队。他如果要来,一定是单独来,直接奔我来。”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所以你们在外线拖住第三旅团的时候,我会留在蔡家崖。哪儿都不去。山本一木要找我,就让他来蔡家崖找。”
窑洞里安静了一下。油灯的灯芯啪地爆了一个火花,火苗跳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稳。赵刚推了推眼镜,镜片在油灯光里反着光。“老李,你是要把自己当诱饵?”
“最好的诱饵。”李云龙把烟袋锅子收起来,插进腰里。“山本一木这个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挑衅。他的特工队被我在晋祠端了,他的刀被我缴了,他的脸被打得啪啪响。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亲手干掉我。只要我在蔡家崖,他就一定会来。他来了,我就有机会把他彻底解决掉。”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额头上新添的两道皱纹照得很清楚。他比一个月前老了,每个人都能看出来。但他的眼神没有变,还是那种燕京大学的学生特有的、带着一点理想主义光亮的眼神。
“那好。我跟你一起留在蔡家崖。”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你不行”之类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行。”
会议散了以后,各营营长从窑洞里钻出来,分散着走回各自的驻地。夜色很浓,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银河从头顶上横跨过去,像一条淡淡的发光的雾带。星星的光很弱,照不亮地面,只能勉强勾出山脊和树梢的轮廓。张大彪走在最前面,嘴里还叼着那根草棍,走路的时候草棍一翘一翘的。沈泉跟在后面,脚脖子还有点不得劲,走几步就活动一下脚踝。王怀保走在最后,嗓子不舒服,走几步就轻轻咳一声。他们的背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村子的黑暗里,被土墙和老槐树的影子吞没了。
李云龙站在窑洞外面,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山里的星星比城里多得多,密密麻麻的,有的亮有的暗,挤在一起,像谁抓了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有一颗流星从银河边上滑过去,亮了一下,就灭了,快得让人来不及指给别人看。夜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松脂和艾草的气味。远处有猫头鹰在叫,咕——咕——的声音在山谷里传得很远。山路上,巡逻队的影子在无声地移动。那是石小猛和他的战友们,正在黑暗中守护着这个亮着几盏油灯的小山村。
李云龙在窑洞外面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回窑洞里,把油灯拨亮了一点,从挎包里掏出那张从晋祠带回来的地图。地图上,山本一木用红笔画的那几个圈还在。蔡家崖三个字旁边的日文小字,被赵刚翻译出来写在旁边——“李云龙独立团驻地。斩首行动首要目标。”
他把地图摊在桌上,用手掌抚平卷起的边角。油灯的光照在地图上,把那些红色的圈和蓝色的线条映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圈都是一个目标,每一条线都是一条路线。山本一木在画这张图的时候,大概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晋西北的地形、八路军的兵力部署、各团的驻地,他都标得清清楚楚。他唯一没有标清楚的,是李云龙会怎么出牌。
李云龙从腰里拔出缴获的那支钢笔——也是山本的,笔帽上刻着同样的樱花纹样。他拧开笔帽,在蔡家崖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然后在圈的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圈。大圈套着小圈,像一个靶子。靶心是蔡家崖。靶子外面,是第三旅团的一万两千人,是山本一木的残部,是筱冢义男的三万大军。
他把钢笔放下,看着这张被自己添了一笔的地图。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窑洞的土壁上跟着跳了一下。
“来吧。”他对着地图说,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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