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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狼烟(第1页)

第三旅团是在第八天的清晨出现在蔡家崖东面的。

头天夜里下过一场小雨,山路被淋得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被雨水泡过以后散发出的腥甜气味。路面低洼处积了水,浑浊的,漂着几片被雨打落的树叶。东边的山头后面,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但天光已经漫上来了,把山脊线染成了一条淡金色的细边。山腰以下还浸在暗蓝色的晨雾里,雾很浓,把山脚的树木和沟壑都填平了,看上去像一片缓缓流动的湖。蔡家崖的鸡叫了头遍,村子里的狗跟着叫起来,此起彼伏的,然后忽然全都停了——狗比人先感觉到了什么。

村口老槐树上的哨兵最先发现了异常。东边的山路上,晨雾里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影。一开始只是一些模糊的轮廓,在雾里移动着,像皮影戏里的纸人。然后轮廓越来越清晰——是鬼子的尖兵。土黄色的军装,暗绿色的钢盔,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刺刀在晨雾里反着一点点冷光。他们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蹲下,朝前面和两边张望,然后站起来继续走。钢盔下面的一张张脸被晨雾濡湿了,眉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这是鬼子的搜索队,走在整个旅团的最前面。

尖兵后面是大队人马。步兵的队列从雾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四人一排,扛着步枪,迈着整齐的步伐。皮靴踩在被雨水浸软的山路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几千双皮靴同时踩下去,声音汇在一起,像远处在打闷雷。步兵后面是骑兵,马匹的鼻子里喷出白气,在晨雾里一团一团地散开。马蹄踏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杂乱的嘚嘚声,偶尔有马打一声响鼻,声音在山谷里回荡。骑兵后面是炮兵,骡马拉着山炮和野炮,炮轮子在泥泞的路面上碾出深深的车辙。驭手挥着鞭子,抽在骡马的背上,骡马吃力地拉着炮车,蹄子在泥里打滑。炮兵后面是辎重队,卡车、马车、骡马驮子,装着粮食、弹药、帐篷、药品,队伍拉得老长,从东边的山坳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整个旅团像一条巨大的土黄色的蛇,在山谷里缓缓蠕动,从头到尾足有十几里长。

李云龙趴在村后山坡上的观察哨里,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切。观察哨是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下面掏出来的,上面盖着树枝和草皮,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望远镜的镜片上沾了一点晨露,他用袖子擦了擦,重新贴在眼睛上。第三旅团的队列在他的镜片里缓缓流过——步兵、骑兵、炮兵、辎重,一个方阵接着一个方阵。他数了数步兵联队的旗帜,三面。满编的三个步兵联队。加上炮兵联队和辎重兵联队,一万两千人只多不少。走在队伍最中间的位置,有一匹栗色的东洋马,马上坐着一个穿呢子军装的鬼子将领,领章上的金色将星在晨雾里微微发亮。旅团长,叫什么名字李云龙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这个人带着一万两千人来打蔡家崖就够了。

赵刚趴在他旁边,也用一架望远镜看着。他的望远镜是缴获的鬼子曹长用的,倍数不如李云龙那架高,但也能看清山下公路上的情况。看着鬼子源源不断地从雾里冒出来,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不是害怕,是一个人在面对巨大压力时身体不由自主做出的反应,就像头顶压了一块很重的东西,呼吸自然会变浅。他把望远镜从眼睛上移开,用袖子擦了擦目镜上凝结的水汽,重新贴上去。

“老李,鬼子这个行军密度,一眼望不到头。二营和三营已经按计划进入阵地了。张大彪的一营在村口正面,沈泉的二营在左侧的山沟里,王怀保的三营在右侧的山梁上。特战分队昨晚就摸出去了,现在应该已经到了鬼子行军路线的侧后方。”

李云龙把望远镜从眼睛上移开,揉了揉被镜片压得发酸的眉骨。然后又把望远镜举起来,对准了山下公路上的辎重队。辎重队的卡车在泥泞的路面上行驶得很慢,车轮打滑,引擎发出吃力的嘶吼声,排气管喷出一股股黑烟。赶车的鬼子兵跳下来,在车轮后面垫石头、推车,嘴里喊着号子。车上的物资堆得高高的,用土黄色的油布蒙着,捆得结结实实。油布上面用黑漆喷着日文——“第三旅团”“弹药”“粮食”“医药品”。每一辆车都是一个移动的仓库。

“不急。”李云龙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赵刚听得清清楚楚。“让他们往前走。走到蔡家崖村口,一营会给他们一个见面礼。等他们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正面的时候,二营和三营再从两侧打他的辎重队。打完了就钻山沟,不给他追击的机会。”

山下的鬼子队伍继续往前推进。尖兵已经到了离蔡家崖村口不到两里的地方。从观察哨的位置能清楚地看见,鬼子的尖兵在村口的土路上停下来,蹲在路边的排水沟里,朝村子里张望。一个鬼子军官趴在沟沿上,用望远镜观察着蔡家崖。村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石头房子、土墙、老槐树、打谷场上的石碾子。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上升起来,在雾里飘成淡淡的灰白色。有狗在叫,有鸡在打鸣,有孩子在哭——跟一个普通的清晨没有任何区别。

鬼子军官放下望远镜,朝后面挥了挥手。尖兵从排水沟里爬起来,猫着腰,继续朝村子摸过去。他们的皮靴踩在湿漉漉的土路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枪端在腰间,枪口对着前方,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走在最前面的一个鬼子兵,钢盔的带子没系紧,在下巴上晃来晃去,他也顾不上系。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盯着前面越来越近的村口,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村口的土墙后面,张大彪趴在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旁边,眼睛贴着机枪的瞄准具。他的额头上还留着黄崖洞那一仗留下的伤疤,粉红色的,从左边眉梢一直延伸到发际线,像一条细细的蜈蚣趴在额头上。伤疤在晨雾的湿气里隐隐发痒,他忍着不去挠。重机枪的枪口对着村口那条土路,子弹链已经装好了,黄铜的弹壳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他旁边趴着副射手,手搭在子弹链上,随时准备续弹。周围的掩体里,一营的战士们都已经就位。步枪从射击孔里伸出去,枪口对着村外的开阔地。手榴弹摆在掩体边上,盖子拧松了,拉环朝外,一拽就能扔。有人在轻轻地呼吸,有人在轻轻地活动手指,有人把脸颊贴在枪托上,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没有人说话。

鬼子的尖兵摸到了离村口不到五百米的地方。他们不再猫着腰走了,而是趴下来,利用地面的每一个起伏——一道土坎、一丛野草、一个雨水冲出来的浅沟——交替掩护着往前爬。爬得很慢,像壁虎一样,身体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最前面的一个鬼子爬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把步枪从石头侧面伸出去,枪口对准了村口。后面的鬼子一个一个地爬上来,散开,占据了所有可以利用的掩体。

然后鬼子的机枪响了。

一挺歪把子轻机枪从五百米外的一个土坡上朝村口扫射,子弹打在土墙上,溅起一溜溜黄土。土墙上被子弹打得坑坑洼洼的,碎土簌簌地往下掉。紧接着,第二挺、第三挺机枪也响了。鬼子的尖兵在机枪掩护下,从掩体后面爬起来,弯着腰朝村口冲。他们冲得很快,皮靴踩在泥地里溅起一片片泥水。有人在跑动的过程中开枪,枪托抵在肩膀上,边跑边扣扳机,子弹从枪口飞出去,在空气里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线。

张大彪没有下令还击。一营的战士们趴在掩体里,听着子弹从头顶上嗖嗖地飞过,打在身后的土墙上和屋顶上。碎土落下来,落在他们的钢盔上、肩膀上、枪身上。有人被碎土迷了眼睛,使劲眨了几下,把土挤出来,继续贴着瞄准具。石小猛趴在张大彪右边第三个掩体里,步枪的枪托抵在肩窝里,准星套着一个正在往前冲的鬼子。那个鬼子跑得很快,身体前倾,刺刀朝前,像一头冲刺的野猪。石小猛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腹感觉到扳机那一圈一圈的防滑纹。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没有开枪。他在等命令。

鬼子冲到了三百米。两百五十米。两百米。能看清他们的脸了——年轻的、年老的、瘦的、胖的,有的脸上带着亢奋,嘴巴张着,大概是在喊“万岁”,但枪声太大听不见;有的脸上带着恐惧,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发白;有的一边跑一边朝两边看,步子已经开始犹豫了。

张大彪的手举在半空中,然后猛地往下一挥。

“打!”

村口所有的火力同时开火。重机枪、轻机枪、步枪、冲锋枪,子弹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一样从村口推出去,撞在正在冲锋的鬼子身上。跑在最前面的鬼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推了一把,身体往后一仰,步枪从手里飞出去,人重重地摔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泥水。后面的鬼子还没反应过来,继续往前冲,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有人在泥地上爬,爬了几步,被后面的子弹打中,趴在泥里不动了。有人转身往回跑,跑了没几步,被从后面追上来的子弹打中后背,扑倒在地上,手指抠进泥里,抠出几道深深的沟。鬼子的第一次冲锋在距离村口不到一百五十米的地方被打了回去。开阔地上留下了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泥地里。土黄色的军装被泥水浸透了,变成了深褐色。有一个鬼子还没有死,在泥地里慢慢地爬着,一只胳膊撑着身体,另一只胳膊拖在地上,已经使不上劲了。他朝自己阵地的方向爬,爬得很慢,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拖痕。爬了十几米,胳膊撑不住了,脸朝下趴在泥里,不动了。

鬼子的机枪更加疯狂地朝村口扫射。子弹打在张大彪的掩体前面,溅起的土块崩在他脸上,生疼。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把嘴里的土渣吐出来,眼睛没有离开瞄准具。从瞄准具里看出去,鬼子的第二梯队已经压上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中队,是两个中队,从左右两个方向同时朝村口包抄。左路的鬼子沿着一条干涸的排水沟往村口摸,右路的鬼子利用一片玉米地的秸秆做掩护。玉米秆已经枯了,但还立在地里,密密麻麻的,人钻进去就看不见了,只能看见秸秆在晃动。

“迫击炮!左路排水沟,右路玉米地,各三发急速射!”

一营的迫击炮班早就在村后的洼地里架好了炮。四门迫击炮,炮口对着村外的开阔地。炮班长姓冯,三十多岁,参加过长征的老炮手。他听见张大彪的喊声,立刻把炮口调到了左路排水沟的方向。左眼闭着,右眼瞄着炮身上的瞄准具,嘴里念叨着:“标尺三百二,方向向左两度。”炮手转动调节螺,炮口微微动了动。“放!”

第一发炮弹从炮口滑进去,咚的一声飞出去。炮身往后一坐,炮口的烟雾被晨风吹散。炮弹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落在了排水沟里。炸起的泥土和碎石飞上半空,排水沟里的鬼子被炸得趴在地上,有人被弹片削中了,倒在水沟里,血把沟底的泥水染红了。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炮弹也落了下去。排水沟被炸塌了一段,鬼子的尸体叠在沟底,没被炸死的鬼子从沟里爬出来,往回跑,被村口的机枪追着打。

右路玉米地里的鬼子也被迫击炮覆盖了。炮弹落在玉米地里,炸断了一大片玉米秆,碎秆子和泥土一起飞起来。有一个鬼子被爆炸的气浪从玉米地里掀出来,摔在开阔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被村口的步枪手一枪打中了脑袋,钢盔被打飞了,人仰面倒下去。玉米地里冒起了烟,有人在里面喊叫,声音尖利而短促,然后被下一发炮弹的爆炸声盖住了。

鬼子的第二波进攻又被打退了。

但第三波紧跟着就上来了。这次鬼子不再分散冲锋,而是集中了至少一个大队的兵力,从正面强行突击。好几百人,排成密集的队形,在重机枪和掷弹筒的掩护下,朝村口压过来。他们不再跑,而是大步地走,一边走一边开枪。前排的鬼子倒下去,后排的跨过前排的尸体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停,甚至没有加快。这是鬼子标准的“肉弹突击”战术——用密集队形和持续不断的伤亡承受能力压垮防守方的心理防线。你打死十个,上来二十个。你打死一百个,上来两百个。直到你手软了,胆寒了,阵地就被突破了。这种战术在鬼子的操典里有一个名字,叫“万岁冲锋”。

张大彪看见鬼子这个阵势,嘴角抽了一下。他扭过头,朝后面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把他自己的耳朵都震得嗡嗡响。山炮连的四门山炮已经推上来了。孙铁锤亲自操炮,他把炮口对准了鬼子冲锋队伍最密集的地方。山炮的炮管又长又粗,黑幽幽的炮口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孙铁锤的左眼眯着,右眼贴着瞄准镜,手指搭在拉火绳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放!”

四门山炮同时开火。炮弹出膛的声音比迫击炮闷得多,像有人在地底下用大锤敲一面巨大的鼓。炮弹落在鬼子的冲锋队伍中间,炸开了四个巨大的缺口。被炮弹直接命中的鬼子连完整的尸体都留不下,只剩下飞散的残肢和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雾。周围的鬼子被气浪掀翻,倒下一大片。没被炸倒的鬼子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步伐,继续往前走。前面的缺口被后面涌上来的鬼子填上了,像水流汇合一样,看不出任何犹豫。

“放!”

第二轮齐射。又是四个缺口。又被填上了。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山炮的炮管已经打得发烫,孙铁锤的手被炮身烫出了一串水泡,他浑然不觉,嘴里喊着:“装填!快!装填!”炮手们满头大汗地把炮弹从弹药箱里抱出来,塞进炮膛,关上炮闩。动作已经变成了一种机械的重复,脑子不转了,全靠肌肉记忆。

鬼子在付出了巨大的伤亡以后,终于冲到了离村口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已经能看清村口土墙上被子弹打出来的坑坑洼洼了。有一个鬼子军官,举着指挥刀,刀尖指着村口,嘴里喊着什么。他的脸上全是汗和泥,眼睛瞪得滚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老高。

张大彪把重机枪的枪口对准了他。一梭子过去,鬼子军官的胸口多了几个血洞,指挥刀从手里滑落,刀尖朝下插进了泥地里,刀身晃了几下,然后不动了。他身后的鬼子兵继续往前冲,跨过他的尸体,踩着他掉在地上的指挥刀,朝村口涌来。

“手榴弹!”张大彪喊道。

一营的战士们同时把手榴弹甩了出去。上百颗手榴弹从村口的掩体后面飞出来,落在冲锋的鬼子队伍里。爆炸声响成一片,密集得分不清个数。硝烟和泥土把整个村口都笼罩了,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爆炸声和惨叫声。硝烟散去一点以后,能看见开阔地上又多了厚厚一层尸体。鬼子的这次冲锋终于被打垮了。残存的鬼子往回跑,跑得比冲的时候快得多。有人把枪都扔了,空着手跑。有人一瘸一拐的,腿上中了弹,跑几步摔一跤,爬起来再跑。村口的机枪追着他们的后背打,又撂倒了十几个。

正面打了将近一个时辰,鬼子的旅团长终于确信蔡家崖有重兵防守,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下来的。他从望远镜里看着自己的部队三次冲锋三次被打退,开阔地上堆满了土黄色的尸体,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距离太远,但从他放下望远镜以后沉默的时间来看,他很不痛快。沉默了很久以后,他对身边的参谋说了一句话。参谋立正,转身跑下去传令。很快,鬼子的部署开始调整。步兵不再正面强攻,而是向两翼展开,试图从侧面绕过蔡家崖。炮兵开始构筑阵地,山炮和野炮被从骡马身上卸下来,推到选定的位置上,炮口对准了蔡家崖的方向。辎重队在后面的一片空地上停下来,开始卸物资、搭帐篷、拉铁丝网。他们要在这里扎营了。

李云龙在观察哨里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鬼子的辎重队开始扎营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上午九点一刻。他收起怀表,对身边的通信员说了一句:“发信号。二营、三营,动手。”

通信员从观察哨里爬出去,爬到山坡后面一个鬼子的视线死角,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镜子,朝左侧的山沟方向闪了三下。然后又朝右侧的山梁方向闪了三下。镜子的反光在晨雾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鸟的翅膀在阳光下翻动。闪完了,他把镜子收起来,趴回观察哨里,重新举起望远镜。

沈泉在左侧的山沟里等了整整一个早晨。山沟又窄又深,两边的山坡上长满了野酸枣和荆条,枝条上全是刺。二营的战士们就藏在酸枣丛里,刺扎在脸上、手上,扎出了血,没有人动。沈泉蹲在一棵歪脖子枣树下面,手里攥着冲锋枪,眼睛盯着山沟外面的公路。公路上的鬼子辎重队正在忙乱——卸车的、搭帐篷的、搬弹药的、拉铁丝网的,喊叫声和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没有人注意到几十米外的山沟里藏着几百个八路军。他看见了镜子的反光。一闪,一闪,一闪。三下。

他把冲锋枪的枪机拉开,朝身后的战士们压低了声音喊了一声:“上!”

二营的战士们从酸枣丛里钻出来,冲下了山坡。他们没有喊杀声,只有脚步声——几百双穿着布鞋和胶鞋的脚踩在山坡的碎石上,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像一股突然涌出来的山洪。鬼子的辎重队听见声音的时候,二营已经冲到了离公路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一个正在搬弹药箱的鬼子兵抬起头,看见山坡上冲下来的灰色人潮,愣了一下,嘴张开了,声音还没有发出来——沈泉的冲锋枪已经响了。一梭子子弹打在那个鬼子兵的胸口,他抱着弹药箱仰面倒下去,弹药箱摔在地上,木箱摔裂了,里面的子弹盒滚了一地。然后所有的枪都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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