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泉就带着二营从核桃凹出发了。核桃凹是蔡家崖北边山沟里的一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房子都是用山上的青石垒的,石缝里长着青苔。老百姓在黄崖洞那一仗之前就转移走了,村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条瘦狗还守在主人家的门口,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见队伍经过,耳朵竖了一下,又耷拉下去了。二营的战士们从村子中间穿过,脚步声在石头房子之间回荡,没有人说话。
沈泉走在队伍前面,脚脖子已经完全好了,走路的时候不再一瘸一拐。但他的耳朵还没有完全恢复。昨天辎重队弹药库爆炸的时候,他被气浪掀了个跟头,两只耳朵到现在还嗡嗡响,像有一群蜜蜂在耳朵里做了窝。别人跟他说话要大声喊他才能听见,他自己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比平时大了很多,但他自己听不出来。他走在山路上,晨雾从山谷里漫上来,把他的身影吞没了又吐出来。他身后的队伍拉得很长,战士们一个跟一个,背着枪和弹药,沿着羊肠小道往河谷方向摸。路上有露水,草叶上的水珠打湿了战士们的裤脚和鞋面,布鞋踩在湿漉漉的草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队伍的最后面是骡马队,驮着迫击炮和炮弹,骡马的蹄子上包了布,走在石头路上声音很闷,像有人在远处敲鼓。
河谷在蔡家崖南边大约十五里的地方。从核桃凹到河谷,要走将近两个时辰的山路。沈泉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河谷的地形过了一遍。河谷两侧是山,山不高,但很陡,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矮松,人藏在里面,从下面的河谷里根本看不见。河谷底部是晋水的一条支流,河面不宽,水也不深,这个季节只能没过膝盖。河两边是河滩地,全是碎石头,走不了车。所以公路没有沿着河边修,而是修在了河滩上面的台地上。台地宽约百米,一边是河,一边是山壁,公路就贴着山壁蜿蜒向前。这种地形,打伏击几乎不需要什么复杂的部署——把人藏在两侧的山坡上,等鬼子进了河谷,把两头一堵,从上往下打,一打一个准。问题只有一个:河谷很长,从头到尾有五六里,在哪里打,才能把鬼子全部装进去。
沈泉在脑子里把河谷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河谷的入口处比较宽,台地有将近两百米宽,公路离山壁较远,藏在山坡上的火力覆盖不到公路的另一侧。出口处更窄,台地只有五十多米宽,公路紧贴着山壁,从山坡上往下打,手榴弹能直接扔到路面上。但出口处的山比较缓,鬼子如果被打急了,可能会往山上冲,咬住伏击部队不放。河谷的中段有一个拐弯,公路在这里拐了一个近乎直角的弯,弯道的两侧山壁收得很紧,台地只有三十多米宽。公路在弯道处贴着山壁拐过去,视野受限,前后的队伍互相看不见。如果在这里打,鬼子的队伍会被弯道切成两截,首尾不能相顾。沈泉在心里把三个位置比较了又比较,最后选定了弯道。
队伍到了河谷中段的弯道附近,天还没有亮透。东边的山头后面透出一抹灰蒙蒙的光,照在山坡上的松林里,松树的轮廓从黑暗里慢慢浮现出来。雾还没有散,河谷里白茫茫的一片,从山坡上往下看,看不见谷底的公路和河滩,只能看见雾气在缓缓地流动,像一锅煮开的豆浆。沈泉把各连连长叫到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图。他的声音在早晨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大。
“一连,埋伏在弯道左侧的山坡上,负责打鬼子的队伍头部。等鬼子的尖兵过了弯道,后面的主力进入弯道的时候再开火。机枪架在那个凸出来的石嘴上,那个位置能打到公路的全段。二连,埋伏在弯道右侧,负责打鬼子的队伍尾部。你们的任务是堵住鬼子的退路,不让进了河谷的鬼子退出去。三连,埋伏在弯道正对面的山坡上,负责打鬼子的队伍中间。你们的火力要猛,手榴弹要多带,把鬼子压在公路上不让他们散开。”
他手里的树枝在简图上点了几下,把每个连的位置都标了出来。树枝点到的地方,泥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凹坑。
“迫击炮班,阵地设在三连后面的那块平地。炮口对准弯道,等鬼子被机枪压在公路上以后,用迫击炮轰。轰他的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记住了,开火的顺序是——先打头,再堵尾,然后中间开花。头尾一掐,中间一炸,鬼子就乱了。”
各连连长领了命令,带着自己的队伍摸到各自的位置上去了。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矮松,人钻进去,外面什么都看不见。战士们用刺刀在灌木丛里掏出一个一个的射击位置,把枪架在树根上或者石头上,枪口对着下面雾气弥漫的河谷。有人从挎包里掏出干粮来啃,干粮是昨天晚上发的玉米饼子,硬得能崩掉牙,用口水慢慢浸软了才能嚼动。有人趴在地上,把脸颊贴在枪托上,闭上眼睛养神。有人在轻轻地活动手指,把指关节掰得咔咔响。沈泉蹲在那块凸出的岩石后面,手里攥着冲锋枪,眼睛盯着河谷入口的方向。雾气在他的眼前慢慢流动,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鬼子一定会来。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雾开始散了。先是山腰以上的雾变薄了,松树的树冠从雾里露出来,像浮在云海上的岛屿。然后山脚的雾也开始消散,河谷底部的公路和河滩一点一点地从白茫茫的背景里浮现出来——公路沿着山壁蜿蜒向前,路面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碎石子被昨夜的雨水洗过了,在晨光里微微发亮。河滩上的石头湿漉漉的,河水在石头之间流淌,发出哗哗的声音。公路上没有人,没有车,安静得像一幅画。
又等了半个时辰,河谷入口的方向传来了引擎声。声音还很远,闷闷的,被山壁和雾气挡住了,听不真切。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卡车和摩托车的声音,混在一起,在河谷里回荡。沈泉把冲锋枪的枪机拉开,朝身后的战士们压低了声音喊了一声:“准备。”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响亮,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身后的灌木丛里传来一片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枪机被拉开,子弹被推上膛,手榴弹的保险盖被拧开。
最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一辆鬼子的三轮摩托车。摩托车从河谷入口的弯道处转出来,车斗上架着一挺歪把子轻机枪,机枪手坐在车斗里,两手握着机枪的握把,枪口对着前方。驾驶员弓着腰,两只手紧紧攥着车把,眼睛盯着路面。摩托车沿着公路慢慢往前开,轮胎碾过碎石,发出沙沙的声音。车斗的挡泥板上溅满了泥点,牌照被泥糊住了一半,只能看见“第三”两个字。摩托车后面跟着大约一个小队的鬼子步兵,排成两列纵队,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沿着公路两侧快步前进。他们的皮靴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整齐的沙沙声。这是鬼子的尖兵,走在整个旅团的最前面。尖兵后面是大队人马。
沈泉没有下令开火。他在等。鬼子的尖兵从他的枪口下走过去,沿着公路继续往前,消失在了河谷出口的方向。尖兵走过去大约一刻钟以后,鬼子的主力开始进入河谷。先是骑兵,大约一个中队的骑兵,骑着高头大马,挎着马刀,马蹄声在河谷里回荡,像一阵闷雷。骑兵后面是步兵大队,四人一排,扛着步枪,迈着整齐的步伐。步兵的队伍很长,一个大队接一个大队,土黄色的军装在晨光里连成了一条蜿蜒的带子。皮靴踩在碎石路面上,几千双皮靴同时落下去,声音汇在一起,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运转。步兵后面是辎重队,骡马拉着大车,车上装满了弹药箱和粮食袋子。大车的轮子在碎石路上颠得咣当咣当响,赶车的鬼子兵坐在车辕上,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上一下地晃着,有的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没有炮兵——炮兵在昨天被王怀保的三营废掉了大半,剩下的几门炮大概留在了蔡家崖村口,没有跟上来。辎重队也明显比昨天刚来的时候缩水了很多,昨天被沈泉烧掉了一大半弹药和油料,剩下的辎重只够维持部队几天的消耗。
鬼子的队伍全部进入了河谷。从沈泉的位置看下去,整条河谷里塞满了鬼子的兵马,从头到尾足有五六里长。土黄色的军装、暗绿色的钢盔、棕色的马匹、灰绿色的大车,把河谷底部的公路和河滩填得满满当当的。有人在大声喊口令,有人在唱歌——是一首鬼子的军歌,调子很怪,像哭又像嚎,在河谷里回荡。沈泉的食指搭在了扳机上。他的身后,一连、二连、三连的战士们都已经瞄准了自己的目标。机枪手把枪托抵在肩窝里,手指搭在扳机上,准星套着公路上最密集的人群。步枪手把脸颊贴在枪托上,准星对准了那些骑在马上的军官和扛着机枪的机枪手。迫击炮班的炮手已经把炮弹抱在手里,炮口对准了弯道中央。
沈泉扣动了扳机。
冲锋枪的声音在山坡上炸开,短促而暴烈,像一把刀子划开了早晨的宁静。公路上的鬼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子弹已经打在了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一个骑兵军官身上。那个军官骑在一匹青灰色的马上,正侧过头跟旁边的另一个军官说话。子弹从他的左太阳穴打进去,他的头猛地往右一歪,话说到一半就断了,整个人从马背上歪下去,一只脚还挂在马镫上,被受惊的马拖着在公路上跑。马嘶叫着,蹄子在碎石路上刨出一串火星。
然后山坡上所有的枪都响了。
一连连长姓刘,外号刘大炮,因为他说话嗓门大,像个炮筒子。他趴在那块凸出的石嘴上,面前架着一挺九六式轻机枪。他的机枪对准了鬼子队伍的最前头,扳机一扣到底,子弹像一条火鞭一样从山坡上抽下去,抽在鬼子的队伍头上。走在最前面的鬼子步兵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一排一排地倒下去。有人在枪响的一瞬间本能地趴下,但公路是开阔地,趴下也没有任何遮挡,子弹从山坡上斜着打下来,打在他们的背上和后脑勺上。有人往山壁下面跑,想贴着山壁躲避子弹,但山坡上的火力覆盖了整个公路,山壁下面也在射界之内。跑过去的人还没来得及蹲下,就被从侧面打来的子弹击中了。
二连在弯道的另一侧同时开火,负责堵尾。二连连长姓马,是个瘦高个,脖子很长,战士们私下叫他“长颈鹿”。他趴在弯道出口处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手里端着一支三八大盖,一枪一枪地打,不慌不忙。他的枪法在二营是数一数二的,三百米内打移动靶十发九中。他瞄准了辎重队最后面的一辆大车。车上装满了粮食袋子,赶车的鬼子兵在枪响的一瞬间从车辕上跳下来,躲到了车后面。马连长没有打人,他瞄准了大车的轮子。一枪过去,轮子的辐条被打断了,车轮歪了一下,又转了两圈,然后卡住了。大车歪倒在公路上,把路堵住了一大半。后面的鬼子被堵在车后面,想往前冲,被山坡上的机枪扫倒了好几个。有人想把大车推到路边去,刚伸出手,一发子弹打在他的手腕上,他缩回手,捂着手腕蹲了下去。
三连在弯道正对面开火。三连连长姓赵,外号赵胖子,其实不胖,就是脸圆。他带着三连的战士们趴在弯道正上方的山坡上,这个位置是整个伏击阵地的核心,视野最好,火力也最猛。三连有三挺轻机枪,全部架在山坡的岩石缝里,枪口对着弯道中央鬼子最密集的地方。机枪手把扳机扣到底,子弹像泼水一样泼下去。鬼子在弯道处挤成一团,前面的被头部的火力堵住了,后面的被尾部的火力堵住了,中间的进退不得,只能趴在公路上朝山坡上还击。但从下往上打,角度太刁,子弹大部分都打在了山坡前面的岩石和泥土上,溅起一片片碎石和土屑。
一个鬼子军官趴在公路边的排水沟里,举着指挥刀,朝山坡上指着,嘴里喊着什么。他的身边趴着几个鬼子兵,正在架掷弹筒。掷弹筒的底板已经支在了地上,一个鬼子兵把榴弹从弹药袋里掏出来,正要往筒里装。赵胖子看见了,用手一指:“机枪!打那个掷弹筒!”两挺轻机枪同时调转枪口,对准了排水沟。子弹像雨点一样打过去,排水沟沿上的泥土被打得四处飞溅。那个鬼子军官的指挥刀被打飞了,刀刃上中了至少三发子弹,断成了两截,刀尖飞出去插在泥地里。他的手腕也被打中了,血顺着手背往下淌。他用另一只手捂住伤口,趴在沟里不敢抬头。旁边的鬼子兵把掷弹筒架好,刚把榴弹塞进去——一发子弹打在了榴弹上,榴弹在筒里就炸了。爆炸把掷弹筒炸成了麻花,把周围的几个鬼子兵炸得血肉横飞。那个鬼子军官被气浪从排水沟里掀出来,摔在公路上,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迫击炮班开火了。四门迫击炮架在三连后面的平地上,炮口斜指着天空。冯班长蹲在炮旁边,嘴里喊着射击诸元:“标尺四百,方向正前,三发急速射!”炮手把炮弹从炮口滑进去,咚的一声,炮弹飞出去,在半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落在了弯道中央鬼子最密集的地方。炸开的弹片呈扇形飞散,周围十几个鬼子同时倒下去。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也落了下去。弯道中央的公路上被炸出了几个弹坑,鬼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弹坑周围。有一个鬼子被爆炸的气浪抛起来,摔进了路边的河水里,砸出一大片水花。他在水里挣扎了几下,河水被血染红了一小片,然后他就不动了,脸朝下漂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漂去。
迫击炮的炮弹一发接一发地落在河谷里。沈泉在战前把缴获的迫击炮弹几乎全部带上了,他的命令是——“把所有的炮弹都给我砸下去,一颗不留。”炮手们把炮弹从弹药箱里抱出来,塞进炮口,退出来的弹壳掉在地上,叮叮当当地响。炮身打热了,炮管上冒起了青烟,炮手们用水壶里的水浇在炮管上降温,水浇上去嗤的一声就变成了蒸汽。炮管降了温,继续打。河谷里的爆炸声一浪高过一浪,硝烟把整个河谷都笼罩了,浓得化不开。硝烟里,鬼子的队伍已经完全乱了。
有人往河滩里跑,想趟过河水逃到对岸去。但河水虽然不深,河滩上的石头很滑,皮靴踩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一步一滑。跑在河滩上的鬼子成了山坡上步枪手的活靶子,一个一个地被敲掉。有一个鬼子跑得特别快,已经趟到了河中间,水没过了他的膝盖,他在水里艰难地迈着步子,两只手划着水保持平衡。赵胖子的步枪瞄准了他的后背,一枪打过去,他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扑,栽进了河水里,溅起的水花落下去以后,河面上只剩下一顶暗绿色的钢盔,在水流里打着转。
有人往山坡上爬,想冲上来跟伏击部队拼命。但山坡很陡,长满了灌木和带刺的野酸枣,爬不了几步就被刺挂住了衣服和皮肉。有一个鬼子军官,军装的下摆被撕掉了一大块,脸上被酸枣刺划得全是血道子。他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右手还攥着一把手枪,枪口朝天。他爬到了离三连阵地不到三十米的地方,已经能看见灌木丛里八路军战士的脸了。他举起手枪,瞄准了一个正在换弹匣的战士。他的手指刚搭上扳机,侧面一梭子冲锋枪子弹打过来,他的身上多了七八个弹孔,手枪从手里滑落,人从山坡上滚了下去,压断了一片酸枣丛,一直滚到山脚下的排水沟里才停住。
战斗打了将近半个时辰。河谷里的枪声从密集变得稀疏,最后只剩下零星的枪响——是战士们在清除残敌。公路上堆满了鬼子的尸体和被打坏的车辆,有些大车还在燃烧,火光和黑烟在河谷里升腾。受伤的骡马倒在车辕旁边,挣扎着想起来,前腿撑起来又软下去,发出凄厉的嘶叫声。河水被血染红了,红得发黑,在阳光下面泛着一种不祥的光泽。沈泉从岩石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的耳朵还在嗡嗡响,枪声停下来以后,那种嗡嗡声反而更清楚了。他用手掌拍了拍耳朵,从耳朵里又流出一丝血,他用袖子擦了擦。他沿着山坡走下去,走到公路上。公路上的硝烟还没有散尽,空气里全是火药味和血腥气。他的皮靴踩在碎石路面上,踩到了满地的弹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弹壳有鬼子的,有八路军的,黄铜的,钢的,混在一起,铺了厚厚一层。
赵胖子从山坡上跑下来,圆脸上全是硝烟熏出来的黑灰,只剩下两只眼睛和一口牙是白的。他跑到沈泉跟前,咧开嘴笑了一下。“营长,这一仗打得痛快!鬼子一个大队,少说一千多人,全搁在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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