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燨低头想了想,淡淡地道:“除了皇宫,我想不出谁还会对张辅感兴趣。”
慕容秋风道:“殿下是说劫持的人是皇上?”
朱高燨道:“如果我估算没错,应该是。此次汉王与朝廷公开为敌,最为难的便是张辅,依他的立场,尴尬万分。不帮汉王,辜负了两人昔日情谊,帮了汉王,又违背与先皇誓言。你看他近日何曾上朝过?最厉害便是新皇帝,明着相信张辅,实则背地里对张辅防范再三,张府时刻处在锦衣卫的监视之下。那张辅也应有所察觉,不然不会在府中布置许多哨探来预防。”
慕容秋风听朱高燨说起过张辅的事情,便道:“这便要看张辅如何选择了,到底是选择忠还是义。”
朱高燨叹道:“这忠义两字,也要看怎么讲?如果没有先皇遗言,那么在张辅的心中,自然这忠字便要划到汉王那边上。”
三日后,皇极殿内,朱瞻基坐于龙椅上,文武百官跪在地下叩拜。朱瞻基朗声道:“从先皇开始,直到朕登基,一直对诸位藩王亲厚有加,尤其是汉王,朝廷更是以诚相待,一应所求无不答允,一切赏赐均高于常人。可是汉王却是罔顾皇恩,近日更是显示狼子野心,公然谋反,实在是大明开国至今,天下第一大逆不道之人。为正国法,今日朕正式下谕,六军齐备,三日后朕御驾亲征!”
此言一出,朝中诸臣哗然,杨荣当即道:“陛下不可!汉王反叛,朝中武将云集,自当派人平叛,何需御驾亲征?陛下刚刚即位,不能以万金之躯涉入险境。”
他话语甫毕,杨士奇挺身而出,道:“此言差矣。正因为陛下刚刚登基,汉王多会猜测陛下顾不上理会他,只会派人征讨,但如果陛下能亲率大军出征,出其不意,汉王之军定然措不及防,到时一举击败他们,当不成问题。臣赞成御驾亲征!”
一时朝中各位大臣纷纷争论,就是否皇上亲征之事展开舌战,大殿内你一言我一语,辨个不休。朱瞻基冷静地看着下面的人,一语不发。
见众人争执不下,夏元吉便上前跪倒,大声道:“老臣亦主张御驾亲征。现在汉王已派兵攻打济南,陛下应当立即发兵征讨。兵贵神速,陛下亲率精锐之师,定能一鼓作气平定叛乱。”
朱瞻基闻言甚喜,点头道:“卿家所言正合朕意。现在汉王占据山东多地,更是重兵齐据济南,济南虽然城池坚固,然防守多日,城内供给殆尽。阳武候薛禄、内侍宦官首领刘顺听旨!”
薛禄与刘顺急忙跪下。朱瞻基道:“朕现在令你二人统率精兵四万,即日急赴济南解围!”
薛禄与刘右叩首领命。朱瞻基又道:“英国公张辅何在?”
却无人答应。海涛忙道:“英国公称病告假,没有上朝。”
朱瞻基道:“即刻下旨送与英国公府,朕三日后亲率十万大军赴济南,与汉王展开决战,特令张辅率兵一万作为先锋,与朕同行,征讨反贼!”
他话一出口,群臣无不变色。杨士奇道:“陛下亲征无可非议,但要张辅作先锋,却是不妥。陛下难道忘了当日李景隆的教训么?”
当年朱棣起兵,建文皇帝命李景隆带兵平叛,谁想李景隆与朱棣自小一处长大,交情非浅,两军阵前几次放过朱棣,最后终铸成大错。今日杨士奇提及此事,便是要朱瞻基明白张辅与朱高煦便恰如当日的朱棣与李景隆,万万不可让张辅作行锋。
朱瞻基却是微微一笑,道:“朕非建文帝,张辅也非李景隆。众卿不知,英国公深明大义,知道汉王谋反,早与他划清界线。前天晚上汉王心腹枚青混入英国公府内,试图勾结英国公里应外合一同谋反,但是却被英国公慨然拒绝,并将枚青押送皇宫,交与朕来决断。此等行为,足以证明英国公虽与汉王存着情谊,然则国家大义当前,他极识大体,坚决选择忠义。朕深信张辅带兵出击,定不负朕之期望。”
朱瞻基说完以后,下面诸臣纷纷现在惊讶之色,再也想不到张辅能作出这般举动出来。
朱瞻基面有得色,转而道:“海涛,前去英国公府宣旨。”海涛领命而出。
晚上楚王府,慕容秋风将皇极殿中发生的一幕给朱高燨讲述一遍。朱高燨微怔片刻,道:“御驾亲征也罢,只是这般嫁祸张辅,分明是扰乱汉王心绪。同时告诉天下人,皇上出兵平判,乃是顺应天意。”
慕容秋风面上隐现不忍之色,道:“听说英国公叩头接旨之时,脸色大变,泪如雨下。”
朱高燨叹道:“张辅现在就是案上鱼肉,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接下旨意。”
慕容秋风担心道:“只怕他中途变卦,投向汉王,岂不是作了汉王的羽翼,凭添汉王的实力?”
朱高燨淡淡道:“锦衣卫已将他远在老家的亲人悉数看管起来。这先锋,他做还可,如果不做,不仅全家不保,还会违背当日对先皇的誓言,如果到了那个时候,他便真正成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这个罪名,张辅是无论如何也背负不起的。所以,他必须要接下圣旨。”
慕容秋风听得此言,觉得后背上凉森森,深为张辅感到悲哀。
朱高燨慢慢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来。慕容秋风见他身形更加消瘦,心中不忍,道:“殿下,无论如何身子还是要紧。如果阿狸真的还在世上,她也不忍心见你日渐成疾。”
冷风吹来,朱高燨不禁咳嗽起来,慕容秋风急忙上前将窗子关上,无意中碰到朱高燨的手,竟觉甚热,忙看向他脸,这才发现他脸颊绯红,目光迷离。慕容秋风吓了一跳,道:“殿下,你身子可发热?”
朱高燨淡淡道:“这两日心情烦燥,好像旧疾发作一般。阿绣已经给我煎药服下,过几日便会无恙。”又是咳声不断。
慕容秋风还欲再劝,却听到外面扶风道:“殿下,三月与十二月来了。”慕容秋风闻之精神一振,想不到三月竟然真的把十二月给带来了。
朱高燨复又坐下,挥挥手。慕容秋风忙去开门,只见三月与十二月并肩站在门口,慕容秋风便让二人进去。三月与十二月进得房中,朝着朱高燨一揖。
三月道:“少主,六少幸不辱命,几日四处想法找寻十二月,终于给找到了。现在交差。”
十二月安静地看着朱高燨,却不言语。朱高燨看了两人一眼,又是一阵急咳,慕容秋风忙上前倒些茶水递过去,朱高燨接过来却是放在一边,道:“慕容,你与三月先下去吧。”
慕容秋风闻言便与三月出了房门。十二月看着朱高燨,面无表情。
朱高燨半晌方道:“我找你过来,是想听你说说当日你与阿狸被汉王府追杀的经过。”十二月眉头微微一皱,朱高燨又道:“虽然刘江慕容都与我说过,但是我还想听你说一遍。”说着他又咳几声,想是胸中难受,身子半俯于案几之上。
十二月低下头来,便开口将当日下船后被人追杀的经过又述说一番,他素来寡言,此时也是极为简单,待说到他在深水潭中捞起阿狸衣衫残片之时,朱高燨便是忍不住,忽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倒在案上不省人事。
十二月一惊,忙上前去扶起朱高燨,触及额头甚是烫手,却是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十二月便在其人中处使劲掐了两下,朱高燨方才悠悠醒来。十二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子来,倒出粒蓝色药丸,塞于朱高燨嘴里,朱高燨勉强咽了下去,再过一会,气息便顺畅许多。
朱高燨拭去嘴角血迹,道:“你方才与我吃的是三花三生丸?”十二月点点头。朱高燨也知道这个丸药是张浩然所配,补血益气,以前他曾吃过一段时间,气味略带香味。
朱高燨歇息一下,缓缓道:“你自从跟随王妃以来,也是极尽职责,现在她不幸惨死,我是一定要给她报仇。皇上过两日亲征平乱,我决意随驾征讨,你也随着我同去吧。”
十二月犹豫了一下,道:“少主身子虚弱,怕是禁不起马上颠簸。”
朱高燨摇头道:“我只想能手刃仇人,替王妃报仇,别的什么也不顾得了。”
十二月欲言又止,朱高燨道:“难道你不想给王妃报仇么?”
十二月沉默下,道:“十二遵命便是。”
朱高燨道:“如此甚好。你下去准备一下,明日随我同往。”说着站起身,却是身子一软,几欲倒地,十二月眼疾手快扶住他,朱高燨大声咳着,脸色胀得通红。
门外扶风慕容秋风听得里面声音不对,急忙推门进来,扶风哎呀一声,扬声叫道:“阿绣阿绣!”将朱高燨抱起进入内室里,放在床上。
阿绣慌慌张张地端着碗药进来,急忙进到内室。
十二月慢慢退出房间,三月看到,一努嘴道:“怎么,少主病倒了?”
十二月点点头,三月摇头叹道:“少主的身子太过虚弱,且又这般情深,怕不是有寿之人。”十二月一怔。三月看看四下,悄声道:“你可曾听过主上的妹妹,就是少主母亲的故事?”十二月摇头。
三月轻声道:“听岛上一些老人曾言,少主母亲才是真正的人间绝色,本来是要在燕王宁王之间使用连环计,意欲扰乱天下,使主上趁机夺得朱家江山,却只为喜欢上了那个燕王,便将复国大业全部抛之脑后,死心塌地地跟随了燕王。怎奈红颜命薄,为救燕王丢了性命,到头来只留下少主这点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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