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燧心下又羞又怒,不禁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转过身向宫门而去,竟然不辞而别。朱高燨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待他走远,慕容秋风走了前来,道:“殿下试探明白了。”
朱高燨叹了口气,道:“三哥想必也参与了一些事情。”慕容秋风道:“殿下敲山震虎,但愿赵王能知你苦心,迷途知返。”
朱高燨道:“这个哥哥不如二哥,胆子不大,想来作不出什么太大动静。不过你还是要着人盯紧了。”慕容秋风应声答允。
却忽见阿狸走了出来,朱高燨笑道:“你怎么出来了?父皇舍得放你出来了?”阿狸道:“方才有锦衣卫的人过来,好像有事情要回禀,我便找个借口出来找你们。”
朱高燨冲慕容秋风使了个眼色,慕容秋风会意,转身离去。阿狸见状不屑地道:“你们又背着我作什么举动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小动作都逃不过我的眼睛呢。”
朱高燨忙哄道:“是啊,你是火眼金睛,什么都明白的。”阿狸哼了一声。
晚间阿狸回到芳华苑,阿青与她更换了衣服,出得房来,却没有见到胡善祥与孙宛儿。这二人行为严谨,不在芳华苑,一定是在太子宫那里,想来太子妃留她们用膳也有可能。正思量间,见两人扶着侍女,摇摇摆摆地走了进来。阿狸笑着待两人走近,便叹道:“古人曾喻美人,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今日见两位风流袅娜,我方才信了。原来美人都是这么走动的。”
孙宛儿嗤地一笑,道:“美人?哪个美人?我只知道今日在台上有个绿衫子的唱曲美人,曲美人美,迷煞人矣。”
胡善祥亦笑了,道:“你说的两句诗我却从未听过,是哪个古人讲的,教下我们吧。”阿狸一怔,细想却是《红楼梦》里的形容林黛玉的词句,这个曹雪芹是三百多年以后的清朝人,对胡孙二人来说自然不能算作古人,便道:“教你们?胡姐姐就是爱取笑人,明知道我没读几年书,认不得几个字,偏偏来取笑我。”转首又道:“孙家妹妹也是的,惯会取笑人,有你两人在这里,我哪里算得上是美人了。”
这两年以来,阿狸虽然识了不少的繁体字,但与胡孙二人相比,还是有些差距,这个自知之明她还是心里有数。听得阿狸如此讲话,胡孙二人都笑了。孙宛儿指着她道:“又姐姐妹妹地乱叫,仔细让姑姑听到,又要吃她们教导,没有礼法规矩。”
这数月来,阿狸跟二人厮混一起,嫌姑娘长姑娘短的麻烦,便经常胡乱叫答,她本比胡善祥长着一些,但胡善祥举止端庄,言谈仿佛长姐一般,她便戏谑地称之姐姐,孙宛儿乖巧机灵,两人倒秉性有些相投,便以妹妹呼之。胡孙二人刚开始顾着差了一辈,不敢乱答应,谁知阿狸是个不让人害怕的主,时间久了便也跟着胡叫乱答应起来。为此很是令紫萱头痛不已,时时的训导,阿狸却总是随口答允,下来依然我行我素。胡孙二人也是少年天性,哪里能禁锢得了,有外人在场之时,三个人还收敛些,一旦只有三人私处了,便也混不在意了。
阿狸见孙宛儿嘴里警告,脸上却嘻笑不止,便道:“反正姑姑们不在,且叫着。你们这是去了哪里,这么晚了方才回来。”
孙宛儿道:“我们还能去哪里,左不过在东宫待了会儿。”说着二人便去房内更衣。
阿狸亦与阿青回到房内,刚倒上茶,只见胡善祥走了进来,却只一人,并未带着随身侍女。阿狸忙让她窗下坐了。小宫女上了茶来退下,阿青也跟着出去,细心地将门掩上。
阿狸盯了她一眼,便转身拨弄着身边的一盆茉莉花,此时茉莉开是正好,她扯下一朵来,道:“怎么了,你此番过来不会是想蹭我的茶吧?我这个龙井可没有东宫的好,想必太子妃早把好的茶叶赏你们了。”
胡善祥抿了口茶,道:“这话可怎么说呢。别说宫里了,你们慕容山庄自家在龙井十里锒铛山便有茶田数百亩,天下最好的茶叶可不是出自你们家么?我还没有跟你讨些新茶,你这会子倒来诉苦。”
阿狸嘿然一笑,道:“胡姐姐消息倒灵通,我怎么不知道这些事情。”取过一根绣花针来,随手穿着那雪白的茉莉花。
胡善祥自是熟悉她的举动,混不在意,放下茶杯来,淡淡地不再取笑于她,眉宇间似有些忧愁。阿狸便道:“有什么话便说来,我这里洗耳恭听。”
胡善祥与阿狸长时间来也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听阿狸如此相问,她便轻声道:“今日我在东宫时候,听到太子殿下训斥太孙殿下,很是疾声厉色。我跟在太子妃前也有七八年了,从没有见过太子如此的呵斥于太孙殿下。”
阿狸手里的绣花针微微顿了下,却是不语。自从那次与朱瞻基在御花园里发生不快之后,她再也没有与他单独相处过,偶尔在朱棣面前相见,也是众人环绕,眼光交错,佯装看不见。想来朱瞻基也刻意在避开于她,每每去吉祥阁与朱高燨相见之时,也见不到朱瞻基的影子,从阿绣口中得知他已搬离吉祥阁,不知为何当时她倒松了口气。偶尔想起以往两人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不想如今却是形同陌路,她心中亦有惋惜,却又怕自己倘若以笑脸相对,引得朱瞻基误会,又作出什么举止来恐慌生变,想来想去还是狠下心来拒之千里,以陌生人一般的相待于他,只期望以后他能领悟她的苦心。她心思不在朱瞻基身上,与朱瞻基久不相见,自然感情转淡,再加上与朱高燨蜜里调油般,更是不在意朱瞻基了。今日听到胡善祥如此言语,她沉默下,慢慢道:“你不说倒还罢了,你今日提起来我才觉得仿佛好久没有见到过太孙殿下。怎么,他过得不好么?”
胡善祥看看她,脸上似笑非笑,道:“前些日子见他过得还可以,只是今日他突然看到一个绿衫的美人,便失却仪态,大庭广众之下痴呆起来。”
阿狸顿时扭捏起来,伸手抓住胡善祥的衣袖,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怎么现在学会讥讽人了。”
胡善祥轻轻挣脱了她,收起方才戏谑之情,正色道:“你没有注意到么,太孙殿下近段时间古怪的很,我与宛儿天天去太子宫请安,他现在住在太子宫内,我们却是经常见不到他的人影。”
朱瞻基将来是要作皇帝的,自然有许多事情去作。阿狸心中想着,却不说话。
胡善祥继续道:“今日在太子宫中,太子妃令我送些瓜果给太子太孙。我方走到前厅外面,便听到里面太子殿下疾声喝斥,说什么太孙作事太不经心之类的话。太子殿下说得严厉,却未曾听到太孙作任何解释。”说到此处,胡善祥顿了下,却不说话,阿狸便道:“太子殿下向来对太孙殿下期望甚高,训导他严格些也是有的。”
胡善祥张了张嘴,却又咽了下去,好象有些话说不出口。阿狸也不接腔。半晌胡善祥低下头来又喝了口茶,轻声道:“我怕被人撞到不好,也不敢多听,便令侍女叩门,送了瓜果进去便急忙离去。后来我见了宛儿,她暗中告诉我太子妃神情不好。我们两个便早些告退出来。在刚出宫门的时候,海涛一头撞进来,我避之不及,显险倒地,还好太孙殿下从后边扶住了我。倒是海涛躲自己摔倒了,从他怀中掉出许多东西来。太孙殿下很是生气,狠狠的训斥海涛。海涛忙不迭地捡地上掉的东西。我只看到一眼,仿佛是些出入宫禁的符牌之类。又见太孙殿下恼怒非常,海涛脸色都白了。我心中不解,不过寻常些东西,太孙殿下怎地发那么大的脾气。我便忙说我没事。太孙殿下却是怒气未消,带着海涛急急地走了。孙妹妹与我面面相觑,我们也不便在太子宫中多停留,急忙回来。谁知在回来的路上,竟又遇到太孙殿下,不过他正与一帮子侍卫在一起说着什么,我与宛儿本不敢过去相扰,可是他远远地看到我们,倒冲我们出声招呼,神情欢愉,还过来陪我们看了会子花,与方才已然判若两人。倒把我与孙家妹妹弄得糊糊涂涂了。”
胡善祥慢慢地讲着,阿狸听得心中疑云顿起。不禁想起来朱高燨与慕容秋风也鬼鬼崇崇的,这个时期难道会有什么大事发生么?她细想想当初姚广孝的话,忽地记起来,姚广孝曾说过:“汉王被整倒了,下来便是赵王了。”
莫非朱高炽朱瞻基要作出什么举动来铲锄赵王朱高燧么?思及至此心里不禁又把姚广孝骂了几句,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跟她说得详细一些,说什么与她关系不大,如果宫中出现大事情,有哪个人会好过呢?早知道有这些事情她还不如早些出宫去呢。不行不行,还是要早些出宫去,这个是非之地,不要被殃及池鱼的好。
她心中思前想后,一会子点头,一会儿摇头,胡善祥很是不解,却也不好开口相问。阿狸半晌才清醒过来,见她盯着自己,满眼担忧之色,便不好意思地道:“哦,对不住,一时走神了。”喝口茶又道:“现在太孙殿下深得皇上器重,诸事繁忙,情绪自然有些不稳。你也无需担心,假以时日他历练成熟了,自然会慢慢地好起来。”
胡善祥点点头,却幽幽地道:“这些我也知道。只是——你有没有觉察出来,现在太孙殿下好像有些跟以前不同,你看出来了么?”
阿狸一愣,反问道:“是吗?有什么不同?”
胡善祥深深地又看了看她,道:“以往的他,性情很是开朗,很是喜欢笑的,现在的他,却总是深锁眉头,有时我与他单独相处,总觉得他心不在焉,虽然也有大笑,却没了以往的爽快,好像总有些心事似的。”
阿狸被她看得尴尬,勉强笑道:“说明他长大了嘛,人长大了就会有许多烦恼。你会不会是多心了。其实天下本无事,你却自扰之。”心里却蓦地想起了姚广孝的话:“朱瞻基那小子,可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现在越来越像他那个老爹了,真个是有什么样的老子便有什么样的儿子。他心思缜密,恐怕没有人能算计过他。”他说得朱瞻基象个阴谋家似的,阿狸虽这些时间远着朱瞻基,却也不想把他想得那么不堪,她心里替朱瞻基辩解着,那赵王如果老老实实地作他的王爷,太子朱高炽父子何必找他的麻烦?定是赵王心存不轨在先,迫使朱瞻基父子反击也有可能。
却听胡善祥叹了口气,道:“此时我倒真但愿我是庸人。”
这日上午,阿狸带着阿青想着去吉祥阁,快到御花园的时候,记起给朱高燨绣的手帕忘带了,那可是费了她三天的功夫才完成的,正要给朱高燨面前表功一番。便让阿青回去取了,她只在紫薇花下等着。此时天气已热,她立了一会,便觉微微闷热。四下里望去并没有大树可以遮荫,便蹲了下来,以借着紫薇枝叶挡些阳光。
听得脚步声响,她以为是阿青,正想起身出去,却觉得脚步声匆匆,似有几个人过来。正猜测之间,便听到一个人道:“太孙殿下!”
阿狸一怔,怎么竟是朱瞻基。她咬咬嘴唇,还是不要出去的好,见面也尴尬,便又缩了身子回来。透过紫薇枝叶的些许间隙,阿狸隐约看到朱瞻基与海涛立在那里,旁边还有一名侍卫,看着脸生不认得。只听朱瞻基冲那侍卫道:“现在情况如何?”
那侍卫道:“王瑜一早便到宫中面圣,告发赵王伪造遗诏、意图夺宫政变,皇上大发雷霆,已抓捕了黄俨杨庆等宦官,又令锦衣卫都指挥使刘江带人去到赵王府搜捕。这会儿子锦衣卫应该也快回来了。”
朱瞻基嗯了一声,道:“还有呢?”侍卫想了下,忙压低声音道:“那些人已照着吩咐作掉了。”
朱瞻基却冷冷哼了一声,阴沉沉道:“吩咐?你们照谁人的吩咐?”侍卫悟到说错话,忙道:“属下言语失误了。并没有人吩咐,只是那几个人吃醉酒争斗,相互斗殴致死。”朱瞻基淡淡道:“哦,原来是酒后相斗。”那侍卫连连点头。
阿狸听得心惊胆战,原来赵王真个出事了。听朱瞻基的只言片语,仿佛与此事有些干系,难道是他谋划?又忽想起姚广孝的话:“朱瞻基心思缜密,恐怕没有人能算计过他。你且等着看吧。”阿狸心头掠过一丝可怕的念头,她急忙摇头否定不会不会,朱瞻基不会那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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