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绣楼方才认师父,花园又起棍耙风。
天蓬旧力未曾老,破戒榜上第一名。
话说猪八戒低头看了看门槛上那盒胭脂,又抬头望了望高翠兰站在月光下微微颤抖的身影,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终究什么也没再说。他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子跟着唐格走出绣楼,那背影蔫头耷脑,两只蒲扇大的猪耳朵软塌塌地垂在肩头,哪还有半分三个月前驾着黑风从天而降的威风。黑熊精扛着大关刀跟在后头,看着这头刚入伙的猪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感慨——自己入伙那会儿也是这般,先是挨了师父一杖,接着被大师兄堵了洞口,最后眼睁睁看着满洞法宝被没收干净。可那猪妖比自己还惨些——他还没挨师父的杖子,也没被没收家当,倒先把心上人给丢了。
猪八戒跟着唐格穿过花园小径,走过假山石旁时忽然停住了脚步。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正照在他那张黝黑的猪脸上,将他面上那副失魂落魄的表情一点一点地照得褪了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越来越浓的恼怒。他那猪鼻子抽了又抽,两只蒲扇大的耳朵从软塌塌的状态慢慢竖了起来,耳根处那几撮没褪干净的猪鬃在月光下根根倒竖。他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一个和尚,男扮女装,穿着他心上人的衣裳,戴着珠钗环佩,捏着嗓子叫他“相公”,骗他掏心掏肺地说了那么些肉麻话,还骗他把胭脂盒掉了、钉耙丢了、险些连魂都丢了。这事若是传出去,他天蓬元帅的一世英名——不,他猪刚鬣在这方圆五百里妖界的面子——就彻底完蛋了。以后走在路上,哪个妖怪见了他不捂着嘴偷笑?
“好你个秃驴!”猪八戒猛地转过身来,两只猪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右臂一振,那柄靠在绣楼廊柱上的九齿钉耙感应到主人召唤,化作一道银光飞入他掌中,耙身迎风便长,瞬间化作丈二长短,九根耙齿在月光下泛着森森寒芒。这钉耙乃太上老君以神冰铁亲手锻造,借五方五帝、六丁六甲之力,重五千零四十八斤,通体银光流转,耙柄上刻着“上宝沁金”四个篆字——与孙悟空的金箍棒不同,这根耙子天生带着一股天庭正兵器的凛然之气,挥动之间隐隐有冰霜随行,耙齿划过空气便留下一道道白色的霜痕。
孙悟空正从假山石后跳出来,金箍棒已在手中化作碗口粗细。他那双火眼金睛在猪八戒手中的钉耙上扫了一圈,眉梢微微一挑,嘴上却依旧是那副不饶人的腔调:“呆子!你的对手是俺老孙!俺老孙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出来之后还没遇到过能接俺五十棒不跪的妖怪,你今日运气好,赶上俺老孙想活动筋骨。不过俺老孙事先声明——俺老孙方才在假山后头什么都听见了也什么都看见了,你方才那些话可真是——”
“闭嘴!”猪八戒恼羞成怒,不等猴子说完便抡起钉耙当头砸下。耙风呼啸,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成白色的霜雾,连月光都为之黯淡了几分。这一耙含愤而发,力道之猛,连站在远处的黑熊精都不由得后退了半步,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当初是被师父的锡杖打的,而不是被这耙子砸的。
孙悟空不闪不避,双手举棒上格。棒耙相交,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炸裂开来,撞击点迸射出一圈银白与乌金交织的火星,院中那株老桂树的叶子被气浪震得簌簌而下,落了满园金黄。孙悟空脚下的青砖地面寸寸龟裂,但他的人却纹丝不动,嘴角甚至还挂着那抹促狭的笑意:“不错,有点力气。再来!”
猪八戒一击不中,顺势变招。他前世是天蓬元帅,掌管八万天河水军,在天庭武将之中论修为可排前五。虽因错投猪胎修为大减,但千年来积累的战斗经验、耙法套路、临敌直觉,早已融入骨血之中。此刻含怒出手,更是招招狠辣——钉耙在他手中使得大开大合,时而如长枪突刺,时而如大刀斜劈,时而如棍棒横扫,耙齿上的冰霜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银白的光弧,将整个后花园映得忽明忽暗。有几次耙齿擦着孙悟空的头皮掠过,带起的冰霜将猴子后脑勺那撮本就稀疏的猴毛冻得硬邦邦地竖了起来。
孙悟空也不急着取胜,金箍棒使得举重若轻,招招都留了三分余力。他在试探——这只猪妖的底细究竟有多深。他越打越觉得有趣。那猪妖虽然体态臃肿、行动不如他敏捷,但耙法之精妙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有好几次他故意露出破绽引诱对方贪攻冒进,那猪妖却偏偏不上当,反而趁他露破绽的瞬间连出三耙,逼得他不得不变招回防。若说那黑熊精打架是靠蛮力和本能,这猪妖打架靠的就是千锤百炼的技艺——每一耙的角度、力道、时机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绝不浪费半分力气,也绝不放过半分破绽。
两人从后花园打到前院,又从前院打到后院,铁棒与钉耙你来我往,转眼间已斗了五十回合。高太公被这动静吓得躲在正厅门后瑟瑟发抖,高翠兰扶着父亲探头张望,倒是比父亲镇定些——她看着那道金色的身影和那道银色的旋风在院中翻飞腾挪,心中竟隐隐生出几分莫名的期待:那和尚手下的猴子已这般厉害,他本人又该是何等手段?她不由得想起方才在珠帘后偷看时那僧人从容自若的姿态,脸颊在黑暗中悄悄红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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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格站在走廊下观战,九环锡杖拄在身前,目光紧紧追随着院中那两道交错翻飞的身影。他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圣僧表情,心中却在飞速运转——他暗中催动系统扫描功能,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悄然展开,对准了院中那头正在与孙悟空激斗的黑胖猪妖。
“目标:猪八戒(本名猪刚鬣),前世为天蓬元帅,统领天河八万水军,因调戏嫦娥被贬下凡,错投母猪胎而化为此相。当前修为:天仙境初期(受妖身压制,真实修为原为太乙金仙中期,贬下凡时被削去一个大境界)。兵器:上宝沁金九齿钉耙,太上老君以神冰铁亲手锻造,借五方五帝、六丁六甲之力,重五千零四十八斤,品质为后天灵宝。神通:天罡三十六变(与悟空的七十二变同源不同宗)、腾云驾雾、呼风唤雨、天蓬耙法三十六路。”
“综合战力评估:在不考虑妖身压制的前提下,巅峰战力堪比太乙金仙,与孙悟空全盛时期相差一个大境界。当前受妖身拖累,实际战力介于天仙境至真仙境之间。战斗风格偏向以力破巧、大巧不工,耙法精妙远超黑熊精,实战经验极为丰富。”
唐格眉头微动,正要继续往下看战斗风格的详细分析,系统的声音忽然一顿,然后以比方才高了半个音阶的语调继续播报——那语调像是在翻看账本时忽然发现了一笔意外之财,兴奋得连公事公办的腔调都忘了保持。光幕上的文字从规整的宋体变成了闪烁跳跃的金色篆字,仿佛连系统界面都被这个发现惊动了。
“破戒潜力评估:S级!”
“专属破戒方向——贪戒(三级分支):贪食、贪财、贪色。每破除一项贪戒分支,猪八戒自身战力可永久提升半成,三项全破额外增幅一成。宿主同步收益:猪八戒每破贪戒一次,宿主获得其破戒值的两成作为被动增益。综合评估:此人乃破戒系统成立以来检测到的最高破戒潜力持有者,极度适合加入破戒团队。系统评语——此人比孙悟空更能吃、更能花、更能惹麻烦,也就意味着比孙悟空更能破戒。请宿主务必将其招入麾下,不计代价。”
唐格的眼睛亮了。S级——比孙悟空还高。他收孙悟空时系统评估的破戒潜力是多少来着?他记得系统当时对孙悟空的评价是“天生反骨,不拘礼法,实乃破戒界的绝世天才”,但也没给出S级的评级。这倒不是说猪八戒比孙悟空更有价值,而是他的破戒方向——贪戒——是破戒系统中的高频破戒类型。贪吃对应荤戒,贪财对应盗戒,贪色对应色戒。每一项都是破戒值的重点来源,每一项都是日常就能触发的破戒场景。而这只猪,三项全能。系统那句“不计代价”虽说得功利,却也道出了实情——此猪的价值,不在于他能打,而在于他能破。
“住手!”
唐格将九环锡杖往地上重重一顿,杖尾入石三分,九个金环齐齐震动,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嗡鸣。那声音穿透了院中兵刃交击的刺耳噪音,直直地撞进两个酣战者的耳膜之中。这一声与他在黑风岭喝止黑熊精时判若两人——那一次用的是杖击,以力服人;这一次用的是金环嗡鸣,以声夺人。九环锡杖强化为灵品之后,金环的嗡鸣便有了涤心之效,能驱散低阶迷障幻术,也能让热血上头的人瞬间冷静下来。用来劝架,再合适不过。
孙悟空闻声收棒,金箍棒在手中滴溜溜转了个圈,从碗口粗细变回绣花针大小塞入耳中。他一个后空翻落在唐格身侧,气息平稳如常,连汗都没出几滴。他拍了拍锁子黄金甲上沾的桂花碎屑,朝猪八戒龇牙一笑:“呆子,俺师父喊停了。下次再打过——你那三十六路耙法俺老孙刚摸到门道,还差三路没见识过,回头找个宽敞地方打满全场。”
猪八戒也收了钉耙,胸口起伏如风箱,额头汗珠滚滚而下,顺着猪鼻子的褶皱淌到下巴上,滴滴答答落了一地。五十回合的全力对攻,对他而言已是不小的消耗——他毕竟不是五百年前那个在花果山以一敌万的齐天大圣,他已被削去一个大境界,又错投了猪胎,体力虽比寻常妖怪强得多,却终究不如从前了。不过他心里也明白,那猴子方才没有出全力——至少有四五次对方明明可以趁他换气的间隙加力猛击,却偏偏收了三分力道,留给他回防的空隙。这猴子是在试他的底,不是在要他的命。他拄着钉耙直喘粗气,猪眼瞪着唐格,嘴硬道:“打得好好的,叫停作甚?俺老猪还有几耙没使出来呢——那猴子若再加把劲,俺老猪就要动真格的了。”
唐格缓步走上前去,九环锡杖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他面带微笑,将猪八戒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心中那份盘算已从模糊的轮廓变成了清晰的图纸。这只猪,本领比黑熊精高出一大截不说,破戒价值更是系统认证过的S级。怎么让他心甘情愿地入伙、怎么让他在入伙之后毫无心理负担地破戒、怎么利用他的破戒收益来反哺整个团队——这些他都已经想好了。他现在要做的,只是把这最后一步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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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戒,你还想不想娶媳妇了?”
这句话精准地捅在猪八戒最软的软肋上。猪八戒的猪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方才还气呼呼的猪脸上浮现出一丝警惕又期待的神色。他看着面前这个笑吟吟的和尚,想骂几句又不敢——毕竟方才在绣楼里他已领教过这和尚的嘴皮子功夫,连观音菩萨都辩不过他,自己这点口才在对方面前跟哑巴差不多。可是那和尚问出的这句话,又确确实实戳到了他的心坎里。他咽了口唾沫,梗着脖子道:“想又怎样?俺老猪现在是妖身,想娶个媳妇比登天还难。就俺老猪这模样,哪个正经人家的女子愿意嫁?你去问问方圆五百里的媒婆,哪个不是听见俺老猪的名字就关门落锁?”
“娶媳妇的事,包在为师身上。”唐格双手合十,语气笃定得像是已经替他把聘礼都备好了、日子都挑定了,只差新娘过门了。
猪八戒狐疑地眯起眼睛,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确认这和尚不是在拿自己开涮,才试探着问道:“……你说的?”
孙悟空在旁边嗤笑一声,抱着膀子,那语气像是过来人正在敲打一个还没看清形势的愣头青:“呆子,俺师父从不忽悠人。他只提供你无法拒绝的条件。你只管点头,反正同不同意最后都得点头——咱这取经团队,从来只有两种人:主动入伙的,和被动入伙的。被动入伙的比主动入伙的还高兴。”
猪八戒犹豫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柄寒光凛凛的九齿钉耙——这是他在天庭当差时最趁手的兵器,也是他唯一还能证明自己曾经是天蓬元帅的东西。他又抬头看了看孙悟空那张嬉皮笑脸的雷公脸和黑熊精那张憨厚老实的熊脸,心中那个念头终于从模糊变得清晰——这和尚手下已有齐天大圣和黑风岭的熊王,再多他一个天蓬元帅,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他在这高老庄也待不下去了,与其窝窝囊囊地躲在猪圈里打盹,不如跟着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和尚,看看这西行路上到底有什么热闹可凑。
“行。”猪八戒收起钉耙,走上前几步,扑通一声跪在唐格面前,磕了三个头,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唐格,那双猪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有屈辱,有不甘,有对那盒搁在门槛上的胭脂的牵挂,也有一丝隐约的期待,“师父在上,弟子猪悟能,给您磕头了。不过咱们把话说在前头——工钱得开高点,假期得给够,路上的美女俺老猪多看了两眼你不能拿锡杖砸俺老猪的脑袋。还有,方才说的娶媳妇的事,可不能反悔。”
唐格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伸手扶起猪八戒,触手处只觉这猪妖的肩膀虽厚实如铁,却在微微发抖——不知是累的还是被高翠兰那番话戳得太深,抑或是五百年来头一回有人用“娶媳妇”这三个字来给他画饼,让他既觉得荒诞又觉得踏实。他拍了拍猪八戒肩头那厚厚的鬃毛,语气难得地没有半分忽悠的成分,只有真诚的坦然:“放心,贫僧说话算话。酒肉管够,工钱好说,至于娶媳妇——等咱们到了灵山,为师替你向如来讨个编制。有了编制,什么样的好姻缘不手到擒来?到时候别说是凡间女子,天庭的仙女也得排队等你的相亲帖。”
猪八戒听了这话,猪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几分傻气,有几分憨直,还有几分对未来日子的隐隐期待。他站起身来,将九齿钉耙扛在肩上,挺了挺那个圆滚滚的肚子,对孙悟空道:“猴哥,方才那五十回合不算数,等俺老猪吃饱了饭再跟你打过。俺老猪打架最怕饿,一饿就腿软,一腿软就想吃馍,一想吃馍就没心思打架——哎对了,师父,不是说先请俺老猪喝酒吗?哪个方向?走,俺老猪边走边想菜单。”
孙悟空翻了个白眼,指着猪八戒对黑熊精道:“老黑,看见没?又来了个吃货。以后干粮得多囤两倍——不,三倍。俺老孙这点口粮,怕是全得进这呆子的肚子了。”
黑熊精难得地没有抱怨干粮问题。他只是扛着大关刀,看了看前面并肩走着的师父和猪八戒,又看了看身旁翻白眼的孙悟空,忽然觉得这支取经队伍越来越热闹了。一个爱忽悠的师父,一个爱打架的猴子,一个爱偷懒的猪,加上自己这个刚入伙没几天的熊——往后这路上,怕是每天都有好戏看。
正是:耙棒交锋五十合,天蓬旧力未曾衰。破戒榜上排名定,八戒潜力冠群才。
不知猪八戒入伙之后,这取经路上又会多出怎样的热闹与荒唐,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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