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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三章 幻景（第1页）

迪伦仰面躺在法阵中央的环状咒文带里。

双手交叠，安放在胸前，姿态平静得像一具刚刚被人从金字塔里刨出来、尘封几千年的木乃伊。

他皮肤上残存的血色正在缓缓褪尽。

血色褪去之后，血肉也跟着干瘪下去，原本紧实的轮廓一寸寸塌陷下去，仿佛底下的生命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吸走了。整个过程并不快，但很彻底，像一株离开泥土太久的花，无声无息地枯萎。

与此同时。

沿着法阵边缘，一株株纤细的、殷红色的小草从地面拱出，仿佛被某种隐秘的力量催发，茎叶微微颤动着，在风中缓慢而整齐地起伏。

一片低矮的红草地悄然铺开，蔓延在迪伦的身体周围，所有人都清晰察觉到，他正被一种不属于生者的东西缓缓吞噬。

冰凉的气息从红色草丛中弥漫而出。

“——有点冷。”

辛胖子裹了裹身上的袍子，咕哝着，犹豫要不要再拿出个甜甜圈来，但考虑到对‘死者’的尊重，尤其是对代替自己去死的迪伦的尊重，他最终没有选择吃东西。

“——血气通过法阵转移、变成了那些红色的小草。”

萧笑既是对其他人，也是对躺在法阵里的迪伦，低声解释道：“我们不能对死亡抱有任何程度的侥幸……即便只是一座小世界的‘死亡’……毕竟，每年被小世界的死亡收走的巫师灵魂并不在少数。”

这话一点儿也不错。

辛胖子心底默默点了点头。

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面前的景象就陡然一变，红色的草地、法阵、同伴、乃至那株高大的玄黄木统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汩汩流淌着的、不知从何而来，不知去向何处的长河。

像极了郑清曾经跟他们描述过的时光与命运的长河。

只不过与那条被星光环绕的灿烂长河相比，眼前的这条长河上没有一丝光，河中流水卷起的漩涡比他见过的深渊还要黑暗。

它从他的视野尽头缓缓淌过，河水浑浊粘稠，仿佛承载了无数早已腐烂的叹息；河面上一艘破旧的小船，一个戴着宽大斗笠的人影撑着长篙，慢悠悠地从雾里驶来，船头压得低低的，仿佛载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河岸两侧，还有几个模糊的影子在徘徊。

它们披着黑袍，身形高瘦，肩上似乎扛着什么弯曲的东西，拖着白色的锁链，在淡薄的雾气里一隐一现。胖子想仔细看清它们的长相时，那些影子就像墨迹融进水里一样散开了，只留下空荡荡的河岸。

红色的小草在这一瞬间长大，变成了一株株彼岸花，同时变得无边无际，铺满了那条黑河的两岸，一直延伸到视线之外的远方。

幻景！

胖巫师脑海立刻炸起了这个念头，下意识掐起破幻的手诀。

哗啦啦——

河水流淌的声音瞬间远去，玄黄木、毛龙、法阵、尸体以及同伴们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只有那些红色的草还在，只不过不再是彼岸花的模样，也不再无边无际，而是像之前一样，小小的一片，围在法阵周围，随着微风缓缓起伏。

“——我看到了一片幻景。”

他第一时间汇报了自己意识刚刚跌落的过程，同时感到一丝费解：“彼岸花，忘川河……玄黄小世界也是这一套地府系统吗？”

“那是你对‘死亡’的理解，和世界本身没关系。”

萧笑的声音从一侧传来，平和而冷静。

胖巫师面前最后几片幻景像砸碎的镜子，一片片地剥落，现实彻底回归，他偏过头，看向占卜师：“意思是，你看到的不是这些景象？”

“我看到的是一些……正在凋谢的花。”

萧笑并未详细描述自己看到的画面，稍稍停顿了一下，斟酌片刻后，对这种不同提出了自己的猜测：

“我想，这大概和世界规格有关……玄黄小世界处于升格前夕，属于亡者的世界还未真正诞生，诞生规则已经出现了……所以它无法用‘真实存在的死亡世界’统一我们的认知，但却可以用‘真实存在的死亡规则’触发我们的灵感……我们看到的，是我们想象中的、这里的死亡世界，或者说，是自己心底对‘这个世界死亡’的想象投影……”

“黄泉路，奈何桥。”张季信注意到胖巫师的眼神，耸耸肩：“没河，也没花……其实我挺想见见孟婆长什么样的。”

“黑白无常。”蓝雀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

“——劳驾，我现在正在死去。”

法阵中央传来迪伦沙哑干涩的声音，语气带着一股虚弱的不满：“能不能给一位正在离世的同伴一点最基本的、礼节性的尊重？”

“死人不会说话。”萧笑头也不回提醒他。

法阵里安静了两秒。

干瘪的尸体终于闭上了干瘪的嘴。

苍白的火焰沿着银粉勾勒出的衔尾蛇纹路缓慢燃起，火光在细窄的蛇身纹路上游走，烧得很轻，却又稳稳地蔓延着。

萧笑仔细地盯着火焰的形态，一手拎着装满玉石粉末的皮袋，另一只手时不时伸进去，抓起一把玉粉，在法阵周围添加各种充满象征意味与宗教风格的符文，动作不急不缓。

“——记住，死人不会说话。”

他再次开口强调了一遍这句话，语气比之前更低了一些，近乎耳语：“从现在开始，你一个字都别说，一口气都不要喘……你必须是‘真的’死透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里和奥布莱恩家族的古堡不同，就像我刚刚说的，玄黄小世界的死亡规则还不完善，所以你接下来看到的东西，可能会断断续续的，像跳帧的画面，也会听到一些不合逻辑的声音……那些都是幻影，不要回应……直到最后，你感到身上暖和些了，整个人心中充斥着强烈的满足感的时候，就代表‘死亡’真正降临了……到那时，你会本能地想顺着那股感觉离开，你的直觉会告诉你，往前走，别回头，但你要克制住那个冲动，留在原地……”

他啰啰嗦嗦着。

法阵中，干瘪的尸体则努力克制自己咆哮‘我比你更懂死亡’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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