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可靠,但还不是最终结果。”郑老师示意大家冷静,“最后一轮,可能还要有一次实地考察或者补充材料。咱们要做的,就是稳住,一切照常,越自然越好。”
希望重新燃起,但这次,大家多了一份谨慎的期待。有了之前沈阿姨要卖房子的消息垫底,这个好消息带来的喜悦,也掺杂了些许复杂——即便申请到了,如果没了院子,那些扶持政策还能顺利落地吗?新的场地能和政策匹配吗?
然而,没等他们消化这个消息,新的波澜又起。
周一下午,一位不速之客走进了启明坊。
那是个四十多岁、穿着讲究的男人,提着公文包,自称是某家连锁儿童教育培训机构的“拓展经理”,姓赵。
“我关注你们这里很久了。”赵经理开门见山,笑容可掬,“听说你们这个院子可能要空出来?我们机构正在这附近找新的教学点,看了不少地方,觉得你们这里的位置、大小、环境,都非常合适。不知道,方不方便谈谈?”
郝铁心里一沉,和坐在旁边的苏晴交换了一个眼神。沈阿姨要卖房的消息,他们并未对外透露,这人是怎么知道的?
“赵经理消息很灵通啊。”郝铁不动声色,“不过,您可能误会了。这个院子是我们租用的,房东近期并没有出售或转租的打算。而且,我们在这里的社区互助项目,也会长期做下去。”
“郝先生,明人不说暗话。”赵经理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沈阿姨要跟儿子出国,房子要卖掉,这事在附近不算什么秘密。至于你们的项目……我了解过,很不错,很有情怀。但情怀不能当饭吃,对吧?你们现在的模式,可持续性有多少,您自己最清楚。我们机构可以出到市场价的一点五倍租金,而且,我们可以承诺,在租赁合同里写明,允许你们继续使用部分空间开展活动,比如周末,或者晚上。这对你们是双赢——你们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还能继续你们的事业。而我们,也需要一个好的社区形象,算是履行企业社会责任嘛。”
一点五倍租金,保留部分使用权。条件听起来相当优厚。如果是在平时,郝铁或许会认真考虑。但此刻,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对方不仅对沈阿姨卖房的事一清二楚,对启明坊的困境似乎也了如指掌。这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资本对情怀的精准算计。
“赵经理的好意,我心领了。”郝铁声音平静,但透着不容置疑的拒绝,“不过,启明坊不是一个可以分割的项目。这里的场地、氛围、人与人的联结,是一个整体。而且,我们和房东之间,不仅仅是租赁关系,更有信任和情谊。在房东没有做出最终决定之前,我们不会考虑任何其他安排。至于我们的可持续性,不劳您费心,我们自有打算。”
赵经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郝先生,别意气用事。商业社会,现实一点好。情怀很重要,但先活下去,才有资格谈情怀。你们这个地段,这个院子,很多人盯着。我们给出的条件,绝对是最有诚意的。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谢谢提醒。”郝铁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我们还有事,就不多留您了。”
赵经理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收起笑容,递过一张名片:“没关系。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您改变主意,或者房东那边有什么新消息,随时联系我。价格,还可以再谈。”
送走赵经理,郝铁回到座位,发现自己的手心竟然有汗。苏晴走过来,握住他冰凉的手。
“这人……来者不善。”苏晴低声道。
“嗯。他不仅知道沈阿姨要卖房,还知道我们的软肋。”郝铁眉头紧锁,“一点五倍租金,保留部分使用权……听起来是诱饵,但如果我们接受了,启明坊就变味了。我们成了他们cSR(企业社会责任)项目的一个点缀,一个广告招牌。而且,主动权完全在别人手里,他们说收回就能收回。”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透露消息?”苏晴猜测。
郝铁摇摇头:“不好说。可能是中介,也可能是……竞争对手。”他想起评审会,最后五个候选组织,彼此之间是否存在某种竞争?虽然他不愿以恶意揣测同行,但现实往往复杂。
“我们要不要告诉沈阿姨?”苏晴问。
“要说,但不是现在。”郝铁沉吟,“等沈阿姨那边确定了,我们再说不迟。现在说了,只会让她为难。而且,我相信沈阿姨,就算卖房,也会先考虑我们的处境。”
接下来的几天,郝铁和苏晴更加低调,专注于内部事务。他们加快了备选场地的寻找,同时也开始整理启明坊成立以来的所有资料:活动记录、财务流水、志愿者名单、受助者变化、媒体报道、居民反馈……厚厚几大本,像一部无声的成长日记。
整理这些资料时,郝铁常常会停下来,翻看某一张照片,某一段留言。他看到刘建国刚来时的拘谨和现在的舒展,看到徐薇从满脸愁容到眼中有光,看到陈小川从躲在角落到站在讲台,看到张大爷第一次视频成功时孩子般的笑容,看到小雅在院子里奔跑、橘猫“来福”在阳光下打滚……点点滴滴,汇聚成河。
这些,才是启明坊真正的价值,是任何评估报告都无法完全量化的财富。
周五晚上,例会后,郝铁把大家留下,坦诚了赵经理来访的事,也说了他们的担忧和决定。
“情况就是这样。”郝铁看着大家,“院子可能保不住,外面也有人虎视眈眈。但我想告诉大家的是,无论有没有这个院子,无论试点申请能不能成功,启明坊都会继续存在。因为启明坊不是这院子,是在座的每一位,是我们一起做的每一件事,是我们彼此之间的牵挂和扶持。”
“我没什么文化,但认死理。”王德顺第一个开口,声音粗哑,“这儿要是没了,我就跟着你们。你们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接着种花生。没地儿种,我就在花盆里种!”
“我也是。”刘建国言简意赅。
“郝哥,苏晴姐,你们别赶我走就行。”陈小川低着头,声音很轻,但清晰。
徐薇抹了抹眼角:“我跟我家那口子商量过了,他说,我想做的事,他支持。大不了,咱们换个地方,从头再来。手艺在我身上,走到哪儿都能教。”
“我们酒店那边,我再去问问,看能不能争取到更稳定的活动场地。”周婷说。
郑老师看着众人,缓缓道:“《周易》里说,‘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咱们这里,可不止二人。只要人心不散,劲儿往一处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院子的事,我再去找人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转圜余地。申请的事,咱们静候佳音。眼下,该干嘛干嘛。”
“对,该干嘛干嘛。”郝铁深吸一口气,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轻松的笑容,“电脑课、烘焙课、智能手机课,照常。周末的读书会,照常。花生地,照常照料。咱们啊,以不变应万变。”
夜色渐深,众人散去。郝铁最后检查门窗,关灯。走出院子,回身锁门时,他再次抬头看了看那块“启明坊”的木牌。月光下,它静静悬挂,字迹温润。
无论风雨,无论去留,这块牌子所代表的东西,已经刻在了一些人心里。这就够了。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秦为民的秘书小赵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一句话:
“郝先生,试点项目评审结果已出。恭喜。详细通知明日送达。另,领导有一句话托我转达:‘微光虽微,可照旷野。根系乡土,方能长青。’”
郝铁握着手机,站在四月的晚风里,久久未动。
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与天上的星光交相辉映。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或温暖,或艰辛,或平凡,或跌宕。而启明坊,不过是这万千灯火中,小小的一盏。
但正如秦为民所说,微光虽微,可照旷野。重要的是,这光,从何处亮起,又为谁而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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