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虎的腿伤得不轻。
那天早上陈阳从炕上起来,蹲在灶房门口洗脸的时候,看见赛虎从狗窝里爬出来,左后腿不敢着地,悬在半空中,走三步跳一步,像一只三条腿的狗。它走到陈阳脚边,趴下来,舔了舔自己的腿,又舔了舔陈阳的手。陈阳蹲下来把它的腿翻过来看,伤口在膝盖下面两寸的地方,狼咬的,两个牙印,一上一下,上边的深,下边的浅,深的那个洞有筷子头粗,皮肉翻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筋膜,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周围的皮肤发红发烫,肿了,比右腿粗了一圈。
阿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不好,发炎了。她把手里铲子放在灶台上,擦了擦手,蹲下来用手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赛虎疼得哆嗦了一下,但没叫,忍着,尾巴还摇了摇,像是在说没事没事。阿兰说不行,得上药,得上最好的药。
老郑头被叫来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走得慢。他蹲在赛虎旁边,把赛虎的腿捧起来看了又看,用手按了按肿的地方,又闻了闻伤口,说狼咬的,有毒,不是蛇毒那种毒,是狼嘴里带的菌,进到肉里就发炎,发炎了就得化脓,化脓了就不好治了。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蜡封,把药粉倒在伤口上,药粉是黄褐色的,有一股子苦味。他说这个药是他自己配的,专治咬伤,止血、消炎、生肌,比西药好使。他又从兜里摸出一卷纱布,把伤口包了,缠了三圈,打了个结,不紧不松,说别沾水,别让它舔,一天换一次药,三天就能好。
赛虎不习惯腿上的纱布,走两步就回头舔一口,阿兰了骂它几句,它就不舔了,但过一会儿又舔,阿兰拿了一双旧袜子套在它腿上,用绳子扎紧了,它舔不着了,急得呜呜叫,在院子里转圈,像一只穿了鞋的猫。
陈阳蹲在赛虎旁边,摸着它的头,说你这几天别进山了,在家养伤。赛虎听不懂,但它看见陈阳背着猎枪要走,站起来跟着,一瘸一拐的,走三步跳一步,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陈阳停下来,蹲下身子,双手捧着它的脑袋,说你在家,别跟着。赛虎舔了舔他的手,摇了摇尾巴,还是跟着。陈阳站起来走了几步,它又跟上来,一瘸一拐的,就是不回去。陈阳没办法,把它抱起来放进背篓里,背在背上,说行吧,带你进山,但你得听话,别乱跑。赛虎趴在背篓里,头枕在背篓边上,看着后面的路,眼睛亮亮的,尾巴摇着。
孙大勇来了,今天穿了一条新棉裤,蓝色的,裤腿上缝了两块补丁,补丁是灰色的,针脚大,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缝的。他说今天去哪。陈阳说去北沟,昨天在北沟打了狼,今天去看看还有没有。孙大勇说昨天跑了的那几头狼估计跑远了,不敢回来了。老赵说不好说,狼记仇,你打了它的伴,它会回来报复,得小心。
老赵今天穿了一件新皮袄,羊皮的,白色的,毛长,穿上像一只大白羊。他说这件皮袄是他儿子从城里寄回来的,花了二百多块钱,贵,但暖和。他蹲在灶房门口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说今天他带队,陈阳你在后面跟着,你背上的狗有伤,别操太多心。陈阳说行。
小王来了,军大衣外面又套了一件棉袄,像个大棉球,走起路来胳膊张着,像一只企鹅。他说今天他带相机,是他表哥的,海鸥牌的,双反的,黑皮套子包着,背带很长,挎在肩上拖到屁股下面。他说他要拍几张照片,留个纪念。老赵说你还会照相。小王说学过,会按快门。老赵说按快门谁不会。
郑彪和马小六也来了。郑彪今天背了一杆新枪,是他自己买的,单管猎枪,枪管锃亮,枪托是核桃木的,上面刻着一只老虎,刻得不像,像一只大猫。马小六今天戴了一顶新帽子,狐狸皮的,红色的,毛长,帽耳朵上系着两根白绳,白绳在雪地里显眼,像两根白萝卜挂在耳朵上。
吃了饭,陈阳站起来,把背篓背上,赛虎趴在背篓里,头枕在背篓边上。猎枪挎在肩上,说走。大家跟着他出了院门,踩着雪往山里走。
赛虎趴在背篓里,身子随着陈阳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的,像坐在摇篮里。它不习惯被人背着,几次想跳出来,陈阳按住它,说不许动,它就不动了,老实趴着,但头一直伸在外面,眼睛盯着前面的路,鼻子在风中嗅着,耳朵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进了山,雪更深了。昨天晚上又下了一场雪,新雪盖在旧雪上,脚印全被埋了,路也看不见了。陈阳凭着记忆找路,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背篓里的赛虎沉,七八十斤,压得他肩膀往下沉,走一段就得把背篓往上颠一颠,不让它滑下去。
走到北沟,陈阳蹲下来找脚印。新雪盖住了旧脚印,地上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他用手扒开雪,露出下面的旧雪和冰层,冰层上隐约有几串脚印,被新雪盖了大半,只露出一点痕迹。狼的脚印,掌垫宽,趾甲长,脚印间距大,从足迹的走向看,狼群往北边的深山里跑了。
他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走。雪地里走路费劲,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拔出来再踩一脚。背篓里的赛虎不安分,身子在背篓里扭来扭去,想出来。陈阳说再等会儿,到了地方就放你出来。赛虎不听,还是扭,扭得背篓晃来晃去,陈阳差点摔了,把背篓放下来,把赛虎抱出来,说你跑吧,但别跑远。赛虎站在雪地里,左后腿悬着,不敢着地,三条腿站着,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马驹。它试着走了几步,走不快,但能走,一瘸一拐的,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
老赵说这狗真倔,腿都这样了还要跑。陈阳说它就这样,闲不住。老赵说跟你一个样。
顺着脚印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个小山坳。山坳不大,三面是坡,一面开口,坡上长着落叶松和桦树。山坳的地上有一堆吃剩的羊骨头,羊头、羊腿、羊肋骨,散了一地,骨头上的肉被啃得干干净净的,白森森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孙大勇蹲下来看了看那些骨头,说这是他家那只羊的骨头,他认得,那只羊的右前腿是黑色的,骨头也是黑的。他蹲在那儿,摸着那根黑骨头,眼眶红了,但不哭,就那么蹲着,摸了好一阵,站起来,把黑骨头揣进兜里,说回去给他爹看。
陈阳蹲在地上看狼的脚印。脚印从这个山坳往北去了,往更深的山里去了,一串一串的,大大小小,有四五头狼。脚印是新鲜的,昨天夜里留下的,雪还没把脚印填满,有的脚印里还积着一层薄雪,但底下的掌印清清楚楚。他说狼往北边跑了,追不追。老赵说追不上,狼跑得快,再说天快黑了,追上了也打不了,天黑看不清。陈阳说那就明天再追。老赵说明天脚印被雪盖住了,追不着了。陈阳说那也得追,追不着也要追,不能让它再祸害屯子里的羊。
他们往回走。赛虎走在前面,一瘸一拐的,但走得快,比来的时候快,像是在带路。陈阳跟在它后面,看着它一瘸一拐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这条狗跟了他这么多年,打过野猪、打过狍子、打过狼,从来没受过这么重的伤。这次被狼咬了,腿肿成这样,不知道能不能好利索。他心里想着,嘴没说,脸上也没露出来,就那么默默地走着。
回到合作社,天快黑了。阿兰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她看见赛虎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蹲下来,把赛虎的腿捧起来看了看,纱布还在,但湿了,沾了雪水,脏了。她把纱布解下来,看了看伤口,伤口周围的肿消了一些,但还在肿,皮肤还是红的,烫的。她用温水把伤口洗了洗,又上了老郑头的药粉,换了新纱布,缠了三圈,打了个结。赛虎舔了舔她的手,尾巴摇了摇。
陈阳蹲在灶房门口,把背篓卸下来,把猎枪拆开擦了一遍。枪管里进了雪水,布条捅进去出来是湿的,擦了好几遍才擦干。他擦枪的时候手指在抖,不是冷的,是心里不踏实,赛虎的腿让他不踏实。他跟赛虎的感情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清的,这条狗救过他的命,陪他过了十几年,在他最孤独的时候,是赛虎在他身边。他不敢想赛虎要是腿瘸了怎么办。
阿兰端了一碗姜汤出来,递给陈阳,说喝了暖和。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姜汤辣,从嗓子眼一直辣到胃里,辣得他眼泪出来了。不知道是姜汤辣的还是心里难受的。
赛虎趴在灶台旁边,头枕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它腿疼,睡不着,但又不能动,就那么趴着,尾巴在地上慢慢摇着,一下,两下,三下。陈阳蹲下来摸着它的头,它舔了舔他的手,舌头是热的,粗糙的,舔在手背上沙沙的。
夜里,陈阳躺在炕上睡不着。他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赛虎在地板上翻身的窸窣声,心里不踏实。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闭上眼睛,但脑子里全是赛虎一瘸一拐的样子。
半夜,他起来看了一次赛虎。赛虎趴在地板上,没睡,眼睛亮亮的,看着他,尾巴摇了摇。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舔了舔他的手。他检查了一下它的腿,纱布还在,没湿,伤口没渗血,肿好像又消了一点,但还在肿。他把手放在伤口旁边,感受了一下温度,不烫了,比白天凉了一些。他心里踏实了一点。
阿兰也醒了,说睡吧,没事的。陈阳嗯了一声,回到炕上,躺下来,这回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赛虎的腿肿消了大半,能着地了,走路不瘸了,就是有点拐,走快了能看出来,走慢看不出来。它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跑得不太快,但比昨天强多了,尾巴也竖起来了,耳朵也竖起来了,精神了。
陈阳蹲在灶房门口,看着赛虎在院子里跑,嘴角弯了一下,笑了,但没出声。阿兰从灶房里端出粥,放在石桌上,说你看你,昨晚担心得一宿没睡,今天好了吧。陈阳说好了就好。
吃了饭,陈阳把赛虎叫过来,蹲下来,把它的腿捧起来看了看。纱布拆了,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周围的皮肤不红了,不烫了,肿消了,摸着跟右腿差不多了。他用手轻轻按了按伤口,赛虎没躲,没叫,就是看了他一眼,舔了舔他的手。好了,他说。
赛虎似乎听懂了,站起来,抖了抖毛,铁扣环叮当一声,跑到了院门口,回头看着陈阳,尾巴摇着,像是在说走啊,进山啊。陈阳笑了,这回笑出声了,哈哈哈的,笑得阿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说啥事这么高兴。陈阳说赛虎好了。
老赵来了,蹲在灶房门口,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说今天进山吗。陈阳说进。老赵说还追狼吗。陈阳说追。老赵说今天能追上吗。陈阳说追不上也得追,追上了就打,追不上就当巡山。
赛虎站在院门口,左后腿微微悬着,但没有昨天那么悬了,只是脚尖点地,大部分重量还在另外三条腿上。它等着陈阳,不急不躁。陈阳走过去,蹲下来把它的腿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事了,站起来背上背篓,跨上猎枪,说走。赛虎先跑了出去,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在早晨的空气里清脆,传得远。
阿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们走远,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铲子。她喊了一声,早点回来。陈阳没回头,挥了挥手。
雪停了,天晴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赛虎跑在前面,四条腿着地,虽然左后腿还有点拐,但已经不影响速度了。它跑得欢,在雪地里蹦来蹦去,像一只兔子。陈阳跟在后面,踩着它的脚印走,走得稳当。
远处的山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山脊的线条清清楚楚,像用笔画出来的。山里的狼还在,但他不怕,赛虎也不怕。腿好了,又能跑了,又能打了。
走着走着,赛虎忽然停下来,蹲在雪地里,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陈阳也蹲下来,把手掌伸出去,让大家停下。
前面有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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