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猪守到半夜,野猪没来。
陈阳蹲在老孙头家参地边上的草丛里,身上披着狍子皮,皮子厚,挡风,但蹲久了腿麻,膝盖酸,腰也僵了。他把左腿伸出去,慢慢地活动了一下,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像有人踩断了一根干树枝。他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四周没有动静,只有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杨树的时候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书。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半个月亮,光淡淡的,把参地照得朦朦胧胧的,被翻起来的土在月光下是灰白色的,像一块一块的补丁。
赛虎趴在他脚边,头枕在前爪上,耳朵一直竖着,隔一会儿动一下,听着周围的动静。它不困,狗的睡眠跟人不一样,打个盹就能精神半天,它刚才已经眯了一小觉,这会儿眼睛亮亮的,鼻孔一张一合地嗅着空气中的气味。风吹过来的时候它把头抬起来,朝北边闻了闻,又趴下了,什么也没闻到。
老孙头家的参地在山坡上,视野好,能看见北边的山和南边的屯子。陈阳选了这个位置,既能看见野猪从北边来,也能听见屯子里的动静。半夜的时候屯子里的灯全灭了,狗叫声也停了,整个屯子像一头睡着了的野兽,呼吸匀称,鼾声沉沉。只有合作社灶房的灯还亮着,阿兰还没睡,在等他回去。
等到后半夜,野猪还是没来。陈阳把赛虎叫起来,拍了拍它的脑袋,说走了,今晚不来了。赛虎站起来抖了抖毛,铁扣环叮当一声,跟着他往回走。路上月光淡淡的,石板路在月光下是灰白色的,两边的房子黑黢黢的,窗户像一双双闭着的眼睛。陈阳走在路上,步子不快不慢,脚步声在石板路上笃笃响,一下一下的,像打更的人在敲梆子。
回到合作社,灶房的灯还亮着,阿兰坐在灶台旁边纳鞋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说没来?陈阳说没来。阿兰把鞋底放下,站起来从锅里端出一碗热粥,粥是用小米熬的,稠,上面结了一层米油,最养人。陈阳蹲在灶台旁边喝粥,粥烫,吹一口喝一口,喝了几口身上暖和了。阿兰说睡吧,明天还得早起。陈阳嗯了一声,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进了屋。
他脱了棉袄躺在炕上,被子是阿兰下午刚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暖和,软和。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着那头野猪,它今晚没来,明晚可能会来,也可能不会来。野猪聪明,被惊过一次就不敢轻易来了,得等几天,等它忘了,它才会再来。赛虎趴在炕边地板上,头枕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话。
天刚亮,陈阳就醒了。他躺在炕上没起来,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停了,树不响了,院子里的鸡在叫,咯咯咯的,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人起床。阿兰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的,铲子碰锅的声音清脆的。他坐起来穿上棉袄,出了屋,蹲在灶房门口洗脸。水是阿兰刚烧的,不烫不凉,正好,他用毛巾蘸了水擦了一把脸,又擦了擦脖子,脖子上的灰被擦掉了,毛巾上黑了一道。
孙大勇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油条,油条是镇上买的,炸得焦黄,上面撒了一层白糖,咬一口咔嚓响。他说今天他不去打猎了,他爹让他去镇上买化肥,春小麦要施肥了。陈阳说行,你去吧。孙大勇把油条吃完了,手指上的白糖舔了舔,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明天他再来。陈阳说行。
小王来了,一瘸一拐的,膝盖上的伤结痂了,痂的边缘翘起来了,露出一圈粉红色的新肉。他蹲在灶房门口,从背篓里拿出本子翻看,把昨天记的东西又看了一遍,嘴里念念有词的,像背书一样。老赵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烟袋锅子叼在嘴上,烟丝烧得嗞嗞响,烟从嘴角漏出来,在晨风里散了。他说今天去打啥,陈阳说今天不打了,今天采药。老赵说采药?采啥药。陈阳说黄芪、党参、柴胡、细辛、五味子,啥有采啥。
采药是陈阳跟老郑头学的。老郑头是这一带最好的采药人,在山里跑了一辈子,哪座山长什么药,哪条沟的药材品相好,哪个季节采什么药,他都门儿清。陈阳十几岁就跟老郑头进山采药,刚开始背篓子,背不动,老郑头给他换了个小背篓,专门装药材用的,竹编的,轻,透气。老郑头教他认药材,先认叶子,再认花,再认根,认全了才能采。黄芪的叶子是羽状复叶,小叶子椭圆形的,背面有毛;党参的叶子心形的,边缘有锯齿,摸上去粗糙;柴胡的叶子细长,像针,花是黄色的,小,一簇一簇的;细辛的叶子心形,表面有光泽,背面紫色,闻着有一股辛辣味;五味子的叶子卵形,边缘有细齿,果实红色,一串一串的,像小葡萄。
陈阳把老郑头教他的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讲给小王听,小王蹲在旁边听,拿出本子记,把每种药材的叶子形状、花的颜色、根的特点都记下来了,还画了图,画得不怎么像,但他自己看得懂。老赵蹲在旁边抽烟袋,眯着眼听,说老郑头那人是厉害,把采药的本事都传给你了,你这一身本事,打猎、采药、种参,啥都会。陈阳说都是跟人学的,跟老郑头学采药,跟老赵你学打猎,跟老孙头学种参,跟陈大伯学做生意,学多了就会了。老赵说你这是谦虚。
背篓准备好了。陈阳的背篓最大,装的东西最多,黄芪党参柴胡细辛五味子,一样一样地分开放,不能混了,混了回去还得重新分。小王的背篓小,装的东西少,他负责装细辛和五味子,这两种药材轻,不占地方,背起来不重。老赵的背篓里装的是干粮和水壶,还有盐巴和姜,万一在山里待久了,能做饭。郑彪的背篓里装的是参铲和药锄,还有几把镰刀,割药材用的。马小六的背篓里啥也没装,空着,等着装药材。
赛虎蹲在灶房门口,看着大家忙活,尾巴摇着。它知道今天不打猎,不兴奋,但也不失望,只要跟着陈阳,去哪都行。四只小狗崽在灶房角落的狗窝里挤成一团,睡得正香,小黑狗趴在最上面,头枕在两只黄狗的身上,肚皮朝上,四条腿蹬着,像是在做梦跑步。
陈阳站起来,把背篓背上,药锄插在背篓边上,说走。大家跟着他出了院门,往西边走了。西边的山比东边的陡,坡上长着落叶松和桦树,林下灌林丛密,草高,露水重,一脚踩下去裤腿就湿了,鞋里灌了水,走一步咕叽一声。赛虎跑在前面,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在早晨的山林里格外清脆。
进了山,陈阳放慢了脚步,一边走一边看路两边的植物。他走得不快,走几步就蹲下来,用手指着某一棵植物,告诉大家这是什么药,有什么用处,什么时候采最好。小王跟在他后面,一步不落,他说什么就记什么,本子翻了一页又一页,铅笔削了一回又一回。
走到半山腰,陈阳蹲下来,指着一丛开黄花的植物,说这是柴胡。柴胡的茎直立,细,有纵纹,叶子细长,像针,花是黄色的,小,一簇一簇的,开在枝顶,像一把把小伞。他用手拨开柴胡的叶子,露出根部,说柴胡的根是药用的,能解表退热,疏肝解郁,山里人感冒了,挖柴胡煮水喝,管用。他用药锄挖了一棵,把根上的土抖掉,放在手心里让大家看。柴胡的根细长,黄褐色,有纵皱纹,质地硬,有香气。他让小王小赵郑彪马小六每人闻了闻,闻完了问大家香不香,小王说香,像草药的味道,老赵说像柴胡的味道,郑彪说他闻不出来,马小六说他闻着像土。陈阳笑了笑,说你多闻几次就闻出来了。
小王拿出本子画了柴胡,画了叶子,画了花,画了根,画完了给陈阳看,陈阳说这次画得像了,叶子的形状画对了,花的颜色也对。小王说明天画别的。
走了一阵,陈阳又蹲下来了,指着一丛叶子心形、边缘有锯齿的植物,说这是党参。党参的叶子心形,绿色,边缘有锯齿,摸上去粗糙,背面有毛,花是钟状的,淡黄绿色,有紫色斑点,像一个个小铃铛挂在枝头。他用手扒开党参的叶子,露出根部,说党参的根是药用的,能补中益气,健脾益肺,跟人参差不多,但比人参便宜。他用药锄挖了一棵,根粗,长,黄白色,有环纹,顶端有疙瘩状的茎痕,像一个小老头。他把党参的根递给大家看,小王接过去捧在手心里,看了看,说像人参,陈阳说像但不是,人参的根有横纹,党参的根有环纹,不一样。小王拿出本子记了,人参横纹,党参环纹。
老赵蹲在旁边抽烟袋,说这党参不错,壮,回去泡酒喝。陈阳说泡酒行,党参泡酒补气,喝了有劲。老赵说他老了,没劲了,得补补。陈阳说你才七十,不算老。老赵说七十还不老,他都活了七十岁了,够本了。陈阳说你再活三十年没问题。
往山上走,林子越来越密,树越来越大,落叶松有两人合抱粗,笔直笔直的,直插云霄,树皮是灰褐色的,裂纹深,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桦树的白皮在阳光下反光,亮闪闪的,像抹了一层油。林下灌林丛密,草高,走起来费劲,得用手拨开枝条才能过去。刺老芽的刺扎手,不小心就被扎一下,扎了疼,但不出血,就是一个小红点,痒。
陈阳走在前面,用手拨开枝条,让后面的人过去。他走了一阵,又蹲下来了,指着一丛叶子羽状复叶、小叶子椭圆形的植物,说这是黄芪。黄芪的叶子羽状复叶,小叶椭圆形,背面有毛,摸上去柔软,花是黄色的,蝶形,一串一串的,开在叶腋里。他用手扒开黄芪的叶子,露出根部,说黄芪的根是药用的,能补气固表,利尿生肌,山里人累了,挖黄芪煮水喝,能解乏。他用药锄挖了一棵,根粗,长,黄白色,有纵皱纹,质地硬,有豆腥味。他把黄芪的根递给大家闻,小王闻了闻,说有点腥,像豆子。陈阳说对了,黄芪是豆科的,有豆腥味。
小王说豆科是什么,陈阳说豆科就是长豆角的那种,黄芪跟豆角是亲戚。小王说哦,记下了。
马小六蹲在旁边看陈阳挖黄芪,看了半天,说他也想挖一棵。陈阳说你挖吧,但得找对了,别挖错了,挖错了吃死人。马小六说哪棵是黄芪,陈阳指给他看,他蹲下来,用药锄挖了一棵,挖得急,根挖断了,断了一截在土里。他心疼得直咧嘴,说断了。陈阳说断了就断了,下次小心点,挖药材不能急,急了就断,断了就可惜了。马小六把断了的根从土里抠出来,两根接在一起看了看,接不上,叹了口气,放背篓里了。
走了一阵,陈阳又蹲下来了。这回他指的不是一丛,而是一片,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叶子心形,表面有光泽,背面紫色,闻着有一股辛辣味。细辛,他说。细辛的叶子心形,表面绿色有光泽,背面紫色,叶脉清晰,像一幅画。花是紫色的,钟状,小,藏在叶子下面,不容易看见。根是药用的,有麻味,能祛风散寒。他用手扒开细辛的叶子,露出根部,细辛的根细长,黄白色,有香气。他把根放在手心里搓了搓,搓出来的气味辛辣,呛鼻子,小王打了个喷嚏。细辛这药不能用多,用多了中毒,老郑头教过他,细辛不过钱,过钱命危险。
小王问过钱是多少,陈阳说一钱是三克多,细辛一次不能用超过三克。小王记下了。
郑彪蹲在旁边看细辛,说他以前在林场的时候挖过细辛,卖给药材站,一斤两块钱,挖了一天才挖了一斤。陈阳说现在贵了,一斤得十来块了。郑彪说那他多挖点,陈阳说行,你挖吧。
大家蹲在地上挖细辛,挖了一个多时辰,挖了一背篓。细辛的根细,容易断,挖的时候得小心,先把土挖松了,再用手把根拔出来,不能硬拔,硬拔就断了。马小六挖断了好几根,心疼得直咧嘴,但还是继续挖,挖得满头大汗,脸上的汗珠子往下掉,掉在土里,洇湿了一小块。
太阳升到头顶了,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一道道金色的帘子,照在林子里的落叶上,落叶是黄褐色的,被阳光照得亮闪闪的,像铺了一层金箔。陈阳找了个树荫底下,说歇会儿,吃饭。大家围过来,把干粮从背篓里拿出来。干粮是阿兰烙的饼子,冷了,硬了,咬一口掉渣,就着咸菜疙瘩吃,咸得齁嗓子,但吃了有力气。赛虎趴在陈阳脚边,啃着一根骨头,骨头是昨天剩的野猪骨头,肉已经被它啃干净了,它还在啃,啃得骨头渣子掉了一地,咯吱咯吱响。
陈阳吃着饼子,看着远处的山。远处的山在阳光下是青灰色的,山脊的线条在蓝天下清清楚楚,像用笔画出来的。他想着老郑头当年带他采药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这样的山。老郑头走在他前面,走得不快不慢,不催也不等,他跟在后面,背着小背篓,背篓里装着刚采的药材,沉甸甸的,压得肩膀往下沉。老郑头一边走一边教他认药材,这是黄芪,那是党参,这是柴胡,那是细辛,这是五味子,那是刺五加。他记不住,老郑头就让他闻,让他摸,让他尝,闻多了就记住了,摸多了就记住了,尝多了就记住了。
吃完了饭,陈阳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说走吧,还得找五味子。五味子长在沟边上,喜欢湿润的地方,藤本的,缠绕在别的树上,果实红色,一串一串的,像小葡萄,熟透了的时候甜,没熟的时候酸,酸得流口水。他们往沟里走,沟里有溪水,溪水不大,但常年不干,叮叮咚咚的,从石头上流下来,声音清脆。
在沟边上找到了一棵五味子,藤蔓爬在一棵柞树上,缠了好几圈,果实红彤彤的,一串一串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挂着无数颗小红珠子。陈阳伸手摘了一串,放在手心里让大家看,五味子的果实圆形的,红色,表面有皱纹,像缩小了的葡萄干。他让大家每人尝了一粒,小王尝了一粒,酸得皱眉头,嘴咧着,眼睛眯成一条缝。老赵尝了一粒,说甜,不酸。马小六尝了一粒,说又酸又甜。陈阳说熟透了就甜,没熟透就酸,这棵五味子熟得正好,又酸又甜,采了吧。
大家摘五味子,摘了一个时辰,摘了两背篓。五味子不能摘太早,早了没熟,酸,药效不够;也不能摘太晚,晚了熟过头了,掉地上摔烂了,采不着。得在它刚好熟透的时候摘,又酸又甜,药效最好。陈阳一边摘一边教小王看五味子的熟度,看颜色,红的熟透了,粉红的还没熟,青的不能摘。闻气味,熟透的有果香,没熟的有青草味。摸手感,熟透的软,没熟的硬。小王一边摘一边记,本子上写满了字,画满了图。
太阳偏西了,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树影拉得老长。陈阳说差不多了,该回去了。大家把背篓背上,往回走。背篓里装满了药材,黄芪、党参、柴胡、细辛、五味子,每一样都分开放,用树叶隔开,不能混了。小王背了一背篓细辛和五味子,背篓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往下掉,走起路来一歪一歪的。马小六背了一背篓黄芪和党参,背篓更沉,他年轻有力气,不觉得累,走得快,走在最前面。老赵背了一背篓柴胡,不重,但走山路还是喘,拄着一根木棍,走得不快不慢。郑彪背了一背篓杂七杂八的,啥都有,走得稳当。陈阳背了一背篓五味子,五味子轻,不重,但多,装得满满当当的,背篓盖都盖不上,用绳子网着。
回到合作社的时候,天快黑了。阿兰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她在揉面,准备做面条。看见陈阳回来了,说回来了?陈阳嗯了一声,把背篓卸下来放在灶房门口。阿兰探出头看了看背篓里的药材,说这么多。陈阳说今天采了不少,够用一阵了。阿兰说你歇着吧,面马上就好。陈阳蹲在灶房门口,把背篓里的药材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案板上,黄芪一堆,党参一堆,柴胡一堆,细辛一堆,五味子一堆。他一把一把地整理,把断的挑出来,烂的扔掉,好的留下,码得整整齐齐的,像摆摊卖杂货的。
小王蹲在旁边帮忙,把细辛的根上的土抖干净了,一根一根地摆在案板上,摆得整整齐齐的,像排队的士兵。陈阳说你摆得不错,小王说他在家帮老娘摆过积木。陈阳说摆积木跟摆药材不一样,小王说一样,都是摆整齐。陈阳笑了笑。
孙大勇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袋化肥,白色塑料袋子装着的,五十斤,扛在肩上,脸涨得通红。他把化肥袋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喘着气,说化肥买回来了,明天就能施肥了。他看见案板上的药材,说这么多,采药了?陈阳说采了,明天分你一点。孙大勇说他不要,他不会用。陈阳说泡酒喝,补气。孙大勇说那行,泡酒他行。
老孙头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红烧肉,肉是野猪肉,他自家炖的,放了糖色,红亮亮的,肥瘦相间,上面撒了一把葱花。他说阳啊,这碗肉给你,谢谢你帮他守猪。陈阳说猪还没打到呢,老孙头说守了就行,心意到了。他把碗放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明天他还守,陈阳说守,一直守到打到为止。
阿兰把红烧肉端进灶房,放在锅台上,说老孙头这人实在。陈阳说实在,就是命不好,参地被拱了,心疼。阿兰说谁摊上这事不心疼,那是好几年心血。陈阳嗯了一声。
面条煮好了,阿兰端了一大盆出来,放在院子里的桌子上。面条是手擀面,宽,厚,有嚼头,浇头是白菜炒肉片,白菜切得细,肉片切得薄,白菜脆,肉片嫩,拌在面条里,呼噜呼噜吃一碗,暖和。大家围着桌子吃面,谁也不说话,都饿了。赛虎趴在陈阳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眼睛看着碗里的面条,陈阳挑了几根放在地上,它低头吃了,吃得快,几口就没了,又抬头看着他。
陈阳吃完了面,蹲在灶房门口抽烟。他不常抽烟,累的时候才抽一根,叼在嘴上,烟在嘴里转一圈,从鼻孔喷出来,在暮色里散了。他想着今天采的药,明天还得晒,晒干了才能存,存了才能用。黄芪切片晒,党参整根晒,柴胡捆成小把晒,细辛阴干不能晒,五味子晒干了搓去果柄。每一样药材的处理方法都不一样,是老郑头教的,他都记得。
阿兰在灶房里洗碗,碗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的,铲子碰锅的声音清脆的。她洗完了碗,把灶台擦了一遍,灶台上的油渍用碱水擦了,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她把抹布拧干了搭在灶沿上,把灶房里的灯吹了,走出来,站在灶房门口,说睡了。陈阳嗯了一声。
赛虎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毛,铁扣环叮当一声,跟着陈阳进了屋。陈阳脱了棉袄躺在炕上,被子软和,炕烧得热乎,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的事。明天还得去守猪,野猪今晚没来,明晚可能会来,也可能不会来,得等,打猎的人有的是耐心。明天还得晒药材,黄芪切片,党参整根,柴胡捆把,细辛阴干,五味子晒干,一样一样地弄,一样一样地收拾,不能急,急了就乱了。
阿兰躺在炕那头,说明天她帮他晒药材。陈阳说行,你帮他把党参捆成把,用麻绳捆,捆紧了别散了。阿兰说她知道,她以前帮她爹捆过烟叶。陈阳说烟叶跟党参不一样,阿兰说一样,都是捆。陈阳笑了笑。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杨树的时候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书。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了,半个月亮,光淡淡的,把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赛虎趴在炕边地板上,头枕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四只小狗崽在灶房角落的狗窝里挤成一团,你压着我我压着你,睡得正香,偶尔有一只翻个身,蹬蹬腿,嘴里发出细嫩的叫声,像是在做梦。
陈阳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他想着老郑头,想着老郑头教他的那些东西,想着老郑头带他采药的那些日子。老郑头老了,走不动了,但他把采药的本事传给了他,他把这些本事再传给小王,传给孙大勇,传给郑彪,传给马小六,传给愿意学的人。手艺不能断,断了就没了。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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