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珠儿被押入开封府后,开封府推官依其诉状,当日录了口供,画押在卷。
与此同时,开封府巡检司连夜点了捉事人(捕快),携文书前往澶州,锁拿被告田嗣宗及岳珠儿指认的一干证人。①
开封至澶州三百余里,公干往来,照例日行百里,单程便须三日,往返加讯问羁押,前后少说也要六七日。
这六七日,便是整个案子里最容易出事的一段空当。
首告者岳珠儿若在此时死于狱中,便死无对证,再大的案子也要戛然而止。
曾布没有在开封府任过职,自然在府衙里没有可用的人手。
但他自有办法。
他让一个与吕嘉问相熟的属官,寻了由头登门。
闲谈之间,那属官似有意似无意地提醒了一句,此案未审,苦主不可轻忽,府尹新到任,衙门里旧人甚多,牢中尤其要防。
吕嘉问当即听懂了弦外之音。
开封府上下,胥吏、狱卒、押司、孔目,不少都是路昌衡在任时提拔起来的旧人,与李清臣那边有千丝万缕的干系。
自己初来乍到,根基尚浅,若真有人趁这几日做下手脚,把岳珠儿弄成个“暴病而亡”,眼看着就要到手的功劳,便要飞了。
于是吕嘉问面上不动声色,只佯作不察,白日照常视事,对岳珠儿也不另眼相看。
暗地里却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派了两个信得过的人,日夜轮班,守株待兔。
果然,岳珠儿入狱第三日深夜,有人动手了。
那两个狱卒趁牢中犯人熟睡,摸进岳珠儿监中,一个按住其手脚,一个捂住其口鼻,欲将其闷杀。
岳珠儿拼命挣扎,气息将断时,吕嘉问预先布下的人跳了出来,当场将行凶者拿住。
审讯之下,又顺藤摸瓜,牵出几个路昌衡在任时留下的旧人。
吕嘉问借此机会,迅速清理了一批不安分的胥吏,安插上了自己人,把开封府的大牢守得跟铁桶一般。
至此,岳珠儿在狱中的性命,才算真正稳住了。
接下来,便只等田嗣宗到案,进入鞫狱环节。
苏遁一面留意案情的进展,一面按时去礼部排演觐见礼仪。
他并非受天子单独召见,而是以广南东路漕试头名的身份,随各州解元一同入宫,行“群见”之礼。
宋承唐制,贡举省试一般在开科翌年正月举行。
各地得解举人赶到汴京后,须将家状、保状、文卷、试纸交到开封府,由开封府归类后移送礼部贡院,与各州府呈上的解状逐一比对,以防冒名顶替。
勘核无误后,朝廷便召集各州解元入宫觐见,谓之“群见”。
仁宗朝时,所谓“群见”,本是许全体得解举人入宫面圣的。
可一届贡举,天下得解者往往多达五六千人。
要教这五六千人,在短短数日内排出整整齐齐的班次,练出分毫不差的进退叩拜之礼,哪里是容易事?
礼官们为着这场“群见”,往往提前半月便开始操持,可到了正日子,依旧乱象百出。
有的人站错了班,惶惶然如无头苍蝇,在殿前乱窜,四处找自己的位置。
有的人起拜全反了,别人下拜,他直挺挺站着;别人起身,他倒躬身拜了下去。
还有的人,被那金殿威仪、禁军肃列的气势一吓,竟连左右脚都迈不利索,不是踩了前头的袍角,便是撞了后头的鼻梁。
几千人挤在集英殿前,衣冠错乱,进退失据,阁门只候在旁急得满头是汗,却喝也喝不住。
京城里因此有句玩笑话,说殿庭之中,班列最难整齐的,唯有三样:举人、番人、骆驼。
番使不懂华夏礼法,骆驼听不懂人话,拿举人跟他们并列,实在刻薄,却也传神。
因为举人“群见”实在有失朝廷体面,神宗朝便改了制度,只许各州解元入见。
大宋近三百州,能站到丹墀下的,不过三百来号人,队形就好排多了。
而且,解元个个都是一州之魁,人中龙凤,学起礼仪来,自然比寻常举子快出许多。
苏遁不是广州解元,却是广南东路漕试头名,照例也在群见之列。
苏遁幼时跟着老爹苏东坡进过几回宫,觐见礼仪本就娴熟,排演时进退俯仰,毫无错漏。
只是他“少年儒宗”的声名太盛,给这三百名解元添了不少动静。
一部分人赤子之心,一心追求学问,真心敬服他。
一到休息间隙,便蹭过来,先作个揖,叫一声“苏先生”,再满眼求知欲地问几个经义上的问题。
苏遁也不端架子,但凡来问,都耐心作答,往往只消几句点拨,便让对方豁然开朗。
这般一来二去,围在他身边的人便越来越多。
礼官见休息处渐渐变成了讲堂,也不阻拦,只在一旁捻须看着,脸上倒有几分笑意。
也有一部分人,为人谨慎,明哲保身,既不靠近,也不为难。
苏遁也能揣度他们的心理,自己虽然盛名在身,可到底是元佑罪臣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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