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遁听了李清照这番掷地有声的自我宣言,看着她眸中那簇几乎要烧穿夜色、烧穿这千年樊笼的光亮,一时竟忘了呼吸。
她对自身命运的清醒认知,对自己是谁、要成为谁的那份笃定,她的自信,她的担当,她对命运自主近乎暴烈的渴望——
都让他的灵魂,产生不由自主的颤栗。
她不是在乞求谁的同意,而是在宣告一种不可动摇的决心——
她不想成为被谁庇护在羽翼下的依附者,而是要成为那个能独面风雨的命运自主的“人”。
她不是想证明“女子也可以”,而是在表达,我首先是“人”,一个和你一样拥有独立意志的“人”。
你读过的书,我读过;
你知道的权谋手段,我也了然于胸。
所以,你能做的事,我也能做。
他以为自己懂她,可今夜才发现,他从未真正把她当作一个与自己人格完全平等的个体来对待。
他潜意识里,还是把她圈定在“女子”的身份囹圄中。
他不愿她卷入政治风波,固然有担忧她安危的真切情分;
可剥开这层外壳,内里又何尝没有她是女子,本就不该沾染这些权谋污浊的思维惯性?
而聪慧如她,一眼便看穿了他连自己都未曾全然察觉的真实心理,并用她胸藏万卷的智慧,毫不留情地将他这层傲慢的剖开,血淋淋地摊在月光下。
他以为,让她做一个青史留名的才女,便是对她才华最大的肯定;
而她却早已洞彻了传统才女命运的局限性,不想重蹈覆辙。
她说她不想做班昭,不想做蔡文姬,不想做谢道韫。
那些名字在她口中不是用来仰望的丰碑,而是用来挣脱的桎梏。
说到她们,她没有羡慕,只有一种深沉的痛惜和不甘——
不甘被无情的命运摆布,不甘被荒谬的世道左右。
那种不甘,他曾无数次地感受过。
在后世,他是一个画家。
没有自由的灵魂,是创造不出艺术的。
画得一手好画的他,从来都是自由散漫的性子。
他蔑视权威等级,他不屑墨守成规,一切让灵魂不得自由的东西,对他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束缚。
可他偏偏,穿越到了古代,等级森严的封建帝制时代。
被困在这具躯壳里的十来年,他每一天都在忍受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窒息。
他厌恶极了这世间的一切。
厌恶那高踞庙堂之上、视万民如草芥的皇权;
厌恶那套将活生生的人分为三六九等,层层分类、逐级碾压的制度;
厌恶所有人都在理所当然地匍匐——
匍匐于天子,匍匐于尊长,匍匐于纲常名教礼法规训,然后心安理得地将这套枷锁再传给下一代。
他该庆幸,他穿越到了北宋,这个在封建王朝帝制君主最不集权的时代;
更该庆幸,他穿越到了苏家,有一个不在乎父子纲常能和儿子平等对话的父亲;
否则,他恐怕早就得了抑郁症,早就自杀归天。
他表面上顺应着一切,读书、应试、入仕,可内心每一天都在无声地嘶吼,努力守护着那个来自现代的、完整的、不屈的自我。
他拒绝被皇权社会的这套吃人的等级秩序异化,拒绝将二字奉为圭臬,拒绝把自身的价值绑定在封建社会被异化的价值观上。
他拼命想要改变苏家被贬海南的结局,拼命想要阻止靖康之耻的到来——
他不信这腐朽的皇权制度就是此方世界唯一的答案。
他将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怒、所有对另一种世界的向往,死死压在心底,化作战战兢兢的筹谋、步步为营的布局,在夹缝中求一线生机。
可这条路太孤独了。
直到现在。
他发现眼前的这个少女,也在用她全部的生命力,对抗着另一重同样沉重如山的命运。
对抗着这世道强加给女子的、被规训、被物化、被剥夺了主体性的牢不可破的囚笼。
她骨子里那股不肯屈服的劲头,那种对人之所以为人的坚持,对主宰自我命运的清醒追求,和他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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