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每天英租界工部局和难民救济所两头跑,忙得脚不沾地。12月28日晚上,王汉彰从救济所回到泰隆洋行的时候都已经九点多了,天冷得厉害,西北风从海河上刮过来,吹得人脸上像刀割一样。
王汉彰从救济所出来的时候大衣领子竖着,手套也没戴,手指冻得僵硬,缩在袖筒里。张先云开着车,车子沿着威灵顿道往回走,街面上空荡荡的,路灯的光在冷雾里晕开成一团一团的橘黄色圆晕,像几个漂在半空中的灯笼。车轮碾过路面上的薄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去老远。
车子开到泰隆洋行门口的时候,王汉彰看到一个穿着长衫、手里提着一只皮箱的男人正站在洋行大门前,跟看门的老刘大声嚷嚷着什么。
老刘穿着一件旧棉袄,两只手抱着胳膊,缩着脖子,嗓门又大又亮,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这你妈大冬天的,你往我们这卖雨鞋来?还你妈马来亚南益橡胶公司,你他妈是不是脑子有毛病?你是不是还卖电扇啊?走走走,别在这儿碍事!哪儿凉快哪呆着去吧!”老刘一边骂一边挥手,像是在轰一只赖在门口的野猫。
那个穿长衫的男人个子不高,瘦瘦的,留着两撇小胡子,戴着一顶毛线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他手里提着一只棕色的旧皮箱,皮箱表面有些划痕,边角磨得发白。
他站在老刘面前,语气不急不缓的,但嗓门也不小,像是在跟老刘讲道理:“哎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呢?我们这橡胶雨鞋,质量好得很,防滑耐磨,下雨天穿正合适。你就算不买,也别这么撵人嘛。做买卖嘛,和气生财,买卖不成仁义在,你说是不是?”
他说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王汉彰听着似乎有些熟悉。而且他的身形看上去,似乎也似曾相识,肩膀不宽但挺得直,脖子微微前倾,说话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比划一下,那种姿态王汉彰在哪儿见过。
王汉彰在车里听到“马来亚南益橡胶公司”几个字的时候,心里一动。这个名字他听着耳熟,但没有马上想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眯着眼透过车窗玻璃打量那个提着皮箱的人,看他的站姿、看他跟老刘说话时的神态、看他那只提着皮箱的手,那只手没有像普通小贩一样紧紧攥着箱子提手,而是松松地扣在提手的弯弧里,像是提着一件自己很熟悉的东西。
王汉彰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北平六国饭店。那是民国二十二年的事,张敬尧在六国饭店被人一枪毙命,杀手在饭店登记的身份就是“马来亚南益橡胶公司经理”。
当时这个案子轰动了整个华北,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了半个月,说张敬尧身中三枪当场毙命,刺客全身而退。杀手的身份一直没有查清,但王汉彰很清楚,其中一个杀手就是他自己。而另外一个人,则是……
王汉彰拍了拍张先云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说:“把那个人带进去,搜一下。要是没有危险,带他来见我。”他的语气很轻,但很确定。
张先云没有多问,他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大衣下摆被风掀起来,灌了一股冷风,他打了个激灵,快步朝门口走过去。
王汉彰坐在车里,看着张先云走到老刘和那个穿长衫的男人中间。张先云低声跟老刘说了句什么,老刘的嗓门一下子就停了,缩着脖子往旁边让了两步。
张先云转向那个男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那个男人抬头看了一眼张先云的脸,沉默了两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跟着张先云进了洋行的大门。
王汉彰坐在车里没有急着下车。他摸出烟盒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烟雾在车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把外面路灯的光模糊成了一团光斑。他盯着洋行门口那盏黄铜壁灯,灯光在冷雾里晕开,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他脑子里还在转着“马来亚南益橡胶公司”那几个字。今天有人用马来亚南益橡胶公司的名号找上门来,是当年的事情暴露了?还是说当年执行任务的同伴找上门了?
如果是前者,那就是日本人的陷阱,有人在暗中调查那件案子,想顺藤摸瓜把当年参与的人都揪出来。如果是后者,那这个人这次来天津,绝不是为了卖雨鞋。一个军统的特工,冒着风险穿越日占区跑到天津来,还专门找到泰隆洋行,他到底要干什么?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张先云从洋行里面走了出来,快步走到车旁边,弯下腰凑到车窗边,低声说:“彰哥,搜过了,身上没有武器。皮箱里是两件换洗衣服、一包文书和一把伞。那个人说他姓陈,从汉口过来的,说是有要紧事要当面跟你谈。”张先云说话的时候嘴里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冷空气里很快就散了。
听到那个人姓陈,王汉彰把烟头掐灭在车里的烟灰槽里,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迎面扑过来,他把大衣领子又竖了竖,说了句“带我去见他”。
王汉彰跟着张先云进了洋行大门,穿过一楼门厅,上了二楼,走到会客厅门口。张先云推开门让到一边,王汉彰迈步走了进去。
会客厅不大,靠墙摆着一套旧沙发和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杯刚倒的热茶,白汽还在往上冒。那个穿长衫的男人坐在沙发边上,皮箱搁在脚底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不像普通小贩那样东张西望,目光平静地落在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一个他确定会来的人。
他看到王汉彰走进来的时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不紧不慢的,没有像一般人见了主事的人那样点头哈腰,只是站直了,腰板挺着,下巴微微抬着,等王汉彰先开口。他的目光在王汉彰脸上停了一下,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但没有说话。
王汉彰走到他对面站住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这个人贴了胡子,还简单地化了妆——眉毛画得浓了些,颧骨上抹了一层淡淡的暗色粉底,让脸型看起来比实际上更方一些。但王汉彰见过他以前的样子,他的身形和那种站姿,王汉彰越看越确定。
他没有坐,也没有请对方坐,就那么站着,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问了一句:“马来亚南益橡胶公司,谁让你来的?”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问一个很平常的问题,但眼睛一直盯着对方的脸。
那人笑了笑,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但笑意没进到眼睛里。他没有直接回答王汉彰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李处长这么问,是对这个公司有印象?”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谨慎,既没有承认什么,也没有否认什么。
王汉彰也笑了,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公司倒是有印象,不过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记得那家公司的经理,在北平做过一笔大生意。”他说“大生意”三个字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语速,看着对方的反应。
那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端起了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做生意的嘛,哪儿有生意就往哪儿跑。北平的生意做完了,这不就来天津了。商务印刷局的曹玉林曹经理跟我说,李处长是个急公好义之人,在天津地面上手眼通天,我斗胆上门,还请李处长行个方便。”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客气,但那种客气不是低声下气的客气,是一个人在说出一个只有彼此知道的暗号时特有的那种克制。
听到曹玉林的名字,王汉彰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曹玉林是他之前放走的人,当时是天津商务印刷局的经理,被日本人盯上了,王汉彰帮了他一把。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眼前这个人能说出曹玉林的名字,说明来路是正的。他刚才听到“马来亚南益橡胶公司”时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点,但还没有完全松开。
眼前这个人是谁,他心里已经有数了。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点了一支香烟,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面前散成一层薄薄的灰色。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翘起一条腿,隔着烟雾看着对面那个站着的男人,笑着说:“曹玉林?看来我猜的没错,他是军统的人吧。”
他顿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夹着烟的那只手指了指对面的人,语气忽然变得轻松了一些,像是在跟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打招呼,但轻松底下压着一层刀锋般的锐利,“陈站长,好久不见了。北平六国饭店那一别,有四年了吧?你这胡子贴得不错,差点没认出来。”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
相邻推荐:娇o钓到偏执顶A后跑了 识海被废?神秘铭文重塑我无上道 长安发财指南(美食) 无职转生NTR 残爱-暴露的女警,无奈的抉择 我的冷艳忍者女仆怎么因为一次意外而认我的好友为主了 人偶师萩原如何达成HE结局 专属依靠 谁被钓成翘嘴了(快穿) 仙葫在手,废灵根也能镇压万界 再制裁,毒枭全变机枭了 女绿的路途 年代文恶毒女配也想躺赢 我凭化学在乱世苟活(穿书) 橘子小狗说他暗恋我? 带球上位后病美人摆烂了 择偶标准[GB] 第四次满月 韩医生确诊了恋爱脑 贵妃失忆后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