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半个月的时间,日本人控制的报纸上连篇介绍日军攻占南京之后的消息。但这些消息无一例外的全都是南京“和平归顺”、日军“秋毫无犯”、秩序迅速恢复之类的报道。
日本人越是如此报道,王汉彰就越是确定南京城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难道说日本人在南京屠城了?不,不可能!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还学清兵那种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的野蛮行径,那不是自己作死吗?
12月23日傍晚,王汉彰把于瞎子叫到了办公室。他已经连续两三天没有怎么吃东西了,嗓子眼火烧火燎的,准备了一锅涮羊肉和两瓶汾酒。铜锅架在办公室中间那张矮桌上,炭火烧得通红,汤底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办公室窗户上的玻璃蒙了一层白雾。羊肉片切得薄薄的,码在青花瓷盘里,旁边还摆着一碟子白菜、一碟子豆腐和一碟子粉丝。
于瞎子盘腿坐在矮桌对面的沙发上,用筷子夹起一片羊肉在滚汤里涮了两下,肉片卷起来变了色,他蘸了蘸麻酱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烫酒,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光。
王汉彰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酒杯没怎么喝,筷子搁在碗沿上也没怎么动。他看着于瞎子吃喝,等他把第二片羊肉咽下去、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之后,才开口说了一句:“于师兄,你上次说的红水漫城之兆,我琢磨了这些日子,也没琢磨明白。今天咱们借着这壶酒,还请您老给我指点迷津。”
俗话说得好,人老精,马老滑。于瞎子又是行走江湖的算命先生,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的,嘛样的场面没见过?王汉彰想灌他几杯酒,趁着醉意从他的嘴里套出话来,根本不可能。
于瞎子把酒杯放下,用筷子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嚼完了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嘴边还冒着白气:“小师弟,你我之间就不要弄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了。能说的,我都已经跟你说了。不能说的,你就算是打死我,我也不能说啊。”
他把筷子放在碗沿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酒杯之后抬眼看着王汉彰,“不是我吓唬你,我真要是把所有事儿都给你说明白了,不但我自己要承担因果,对于你来说,也是大大的不妙啊。有些东西,提前知道了反而是负担,你扛不住。”
王汉彰端起酒杯正要说什么,办公室的房门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笃笃笃,一声紧似一声,像是有火烧到了门板上。王汉彰的手停在了半空,看了一眼门口,还没来得及说“进来”,门已经被推开了。
张先云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身上的衣领子翻着,脸上全是汗。他没顾上向于瞎子打招呼,径直走到王汉彰身边,将一份译电纸递了过来。他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是嗓子里塞了一把沙子:“彰哥,刚刚抄收到上海《大美晚报》的电文。”
王汉彰接过译电纸,纸张还是热的,像是刚从译电员的打字机上拿下来的。他原本只是随意翻看,目光扫过几行,手指骤然僵住了。他端着酒杯的左手停在了半空,右手捏着译电纸,大拇指压在第一行的位置,像是在确认自己看到的字是不是真的。
这是美国记者阿契包德?斯蒂尔、德丁、路透社史密斯等人,12月15日获准搭乘美军炮舰瓦胡号离开南京前往上海。斯蒂尔在军舰驶离南京后,在船上紧急发出的电文。
电文写到:我们于十二月十五日搭乘美国军舰瓦胡号离开南京,这座都城两天前落入日军之手,已然沦为人间地狱。
登船之前,我们亲眼所见最后一幕惨剧:下关江堤之上,三百名平民与放下武器的战俘,正在遭到日军有组织处决。岸边尸骸已经堆积至膝盖深浅,日军机枪呈半圆形排布扫射,一排排被铁丝捆绑的俘虏中弹之后坠入长江。惨叫与枪声混杂一处,江边形同屠宰场。
日军自十二月十三日攻入南京城后,全无军纪约束,放任部队大规模劫掠、肆意奸淫、大肆屠戮、四处纵火。
日军巡逻兵不分昼夜闯入家家户户,劫掠钱财首饰、衣物粮食。即便插着英美国旗、贴有外交警示告示的外籍宅邸,同样被洗劫一空;外侨住宅屡次遭抢,留守仆役惨遭杀害于紧闭的屋中。
全城女性陷入无处躲藏的强暴恐慌。日军屡次闯入南京难民安全区,包括收容数千妇女的金陵女子大学难民营。上至六旬老妇,下至十二岁幼女,皆难逃魔爪。
日军随意将女子拖拽上军用卡车,士兵将这种掳掠女子的恶行称作“摸彩”。但凡丈夫挺身护住妻女,当场便会被刺刀捅死。
国际安全区委员会初步统计,南京沦陷九日之内,日军强奸暴行不下两万起。多数遭凌辱的妇女事后均被杀害,尸首丢弃街巷水塘之中。
日军针对被俘中国士兵实施计划性集体屠杀。仅凭手掌老茧、肩头背带印痕,便将普通平民判定为国军士兵。数万手无寸铁的俘虏被铁丝两两捆缚,押往江岸、空地、壕沟集中枪杀、活埋、焚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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挹江门城门被五尺厚的尸体彻底堵塞,日军坦克火炮直接碾过尸堆通行。南京全城街巷遍布平民尸体,多日无人收殓。
日军分片纵火焚毁城区,太平路商业街、下关居民区、医院校舍接连被纵火小队焚毁,南京城区半数化为焦土废墟。
日本领事馆对外宣称东京方面已下达两道禁令约束暴行,可城内暴行一日甚于一日。原本用以庇护难民的安全区,根本无法设防,日军深夜翻墙潜入,掳走青壮年男女。
随军日本记者公开发表消息,两名日军少尉以武士刀斩杀百人作为竞赛,二人清点杀人数量时相视狂笑,还约定将斩杀目标提升至一百五十人。这场血腥杀人竞赛,竟受到日军军部默许赞许,足以印证军方纵容屠戮的事实。
曾经拥有百万人口的首都南京,如今已是杀戮、烈焰、奸淫交织的死城。日本大肆宣扬的“亲善占领、收服民心”之说,在中立西方目击者面前彻底破产。
短短数百字电讯,没有夸张修辞,只有冰冷、写实、亲眼所见的记述。
王汉彰把整篇电文读完了。读完之后他没有放下报纸,而是把目光收回来,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从头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读到第二遍的时候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那种控制不住的颤。
他读到“两名日军少尉以武士刀斩杀百人作为竞赛”那一句时,整个人陷入到一种无法描述的状态之中。这种状态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灵魂坠入深渊的感觉。
站在一旁的于瞎子没有看到电文,但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王汉彰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东西,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外放的,而王汉彰身上此刻冒出来的是一种冷的、往下沉的东西,像是整个人在往下坠,坠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他的身体在发抖,握着拳头的手指骨节泛白,关节突出来的地方像是要从皮肤下面顶出来。于瞎子看出王汉彰的不对劲,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拍了两下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小师弟,你这是怎么了?”
于瞎子接过译电纸,拿在手里低头看。他没有像王汉彰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慢读,目光扫得很快,一行接一行地往下走,像是一个人在快速地确认一桩他早就有所预感但一直不愿面对的事情。
他扫完全篇的速度很快,看完最后一个字之后他没有立刻放下,而是把目光收回到第一行,又看了一遍“下关江堤之上”那几个字。然后他把译电纸放在矮桌上,伸手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酒,一饮而尽。酒从他嘴角漏出来一滴,顺着下巴流进脖领子里,他没有擦。
他长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气流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是整个人在那一瞬间老了好几岁。他开口说,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干巴巴的,有一种罕见的沉缓:“当初娘子关换防,机密军情外泄,鬼子掐着时辰破关。随后上海后路被抄,大军溃败,如今……如今南离王城真应了那句红水漫城的卦象。”
他把墨光眼镜摘了下来,拿旧大褂的下摆慢慢擦着镜片,动作又慢又仔细,像是在擦拭一件极贵重的东西。擦完了又戴回去,浑浊的眸子望着火锅之中跳动的炭火,火光映在他眼镜片上,一跳一跳的,像两只暗红色的眼睛在闪。
于瞎子轻声叹道,声调像是自言自语:“卦不欺人,是人欺人。早前那幅山地剥卦,五阴噬一阳,我便说过,此战败不在关外金戈铁马,败在腹心漏风、内里自溃。艮山崩塌,震泽溃散,两道屏障尽数剥落。南方离位孤城临水,阴气压阳,血水浸郭,本就是逃不掉的劫数。”
王汉彰胸口剧烈起伏,他咬着牙,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换防泄密、海防空虚、撤退混乱……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人祸!鬼子是凶,可咱们是自己先烂了根基!”
于瞎子摇了摇头,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手指有些发僵。他的语气沉得像落雪的寒夜:“剥卦最狠的从不是‘败’,是‘烂’。外敌只能破城,内邪方能灭世。今日金陵血海,是天意七分、人祸满盈,攒出来的一场大劫。”
他停了一下,语气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水泡,“这场大劫,远还没到消散的时候,更大的劫数还在后头。”
王汉彰听到这句话,心头猛地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攥了一下,捏住了他的心脏不松手。他嘴唇动了动想开口,于瞎子却又说话了,话头转得很快,像是怕说多了把自己陷进去:“但你记住,剥极必复。这则消息一出,举国气血尽悲、尽痛、尽恨,阴煞盛到极致,阳火便要从山野间重新烧起来了。”
他说完之后端起桌上的酒壶把最后一点酒倒进杯子里,一仰脖干了,然后站起身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火锅边的热气熏得他脸上泛着红,但眼神是清亮的。他弯腰拿起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外套披上,趿拉着那双踩扁了后跟的布鞋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于瞎子突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脑袋说了一句:“接下来你要忙了。”然后他拉开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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