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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1章 是大捷不是大劫（第1页）

确切的说办公室的门不是被推，而是被撞开的。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锁舌弹回锁孔撞在门框上，把门框上的一块漆皮磕掉了一小片。门把手撞在墙面上，又反弹回来晃了一下。

王汉彰的手在门板撞墙的同一瞬间伸向了腰间，手指已经碰到了枪套的搭扣，指尖按在皮扣上，只差半寸就要弹开搭扣拔出枪来。但他随即看清了冲进来的人是张先云，他的手在枪套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了下来，五个手指慢慢松开，从枪套上滑回桌面上。

张先云一向稳重。跟着王汉彰这么长时间，大大小小的事他经手了无数件，从来没有见他这么失态过。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衬衫，领口的三颗扣子全解开了，衬衫的前襟被汗洇透了大半，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深灰，贴在前胸和肚子上。袖子卷到了手肘上面，小臂上全是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满脸涨红，脸色红得像是刚从蒸笼里出来的。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到下颌线，滴在衬衫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湿痕。呼吸声又粗又急，胸膛一起一伏的，像跑了好几里路没停。

他手里挥舞着一份报纸，报纸的纸张在他手里抖着，边角翻来翻去。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音。但他还是用最大的声音喊了出来，那个“大”字是从嗓子底部直接顶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憋了太久的力道：“彰哥，大捷，大捷啊！”

王汉彰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退，椅腿磕在身后的文件柜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上还带着刚才那四个耳光留下的红印子。

他的眉头皱起来，眉心拧成一个疙瘩，他没有听清楚张先云喊的是什么，但连日来所有的坏消息汇聚到一块，让他的心里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着的不安，嘴角往下压着，嘴唇抿了一下又张开：“大劫？又他妈出嘛事了？”

他的语调是上扬的，尾音带着颤，像是怕听到什么更坏的消息。是日本人打进英租界了？是救济所出事了？还是袁文会那边又搞了什么动作？

张先云看着王汉彰那张凝重的脸，先是愣了一下，他这才反应过来，彰哥把“大捷”听成了“大劫”。他张开嘴，吸了一口气，把喘气的那股劲儿压了压，然后把手里的报纸往前一递，差点戳到王汉彰的胸口上。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彰哥，不是那个大劫，是打了胜仗的大捷！咱们赢了！八路在平型关打了大胜仗！”

张先云这句话说得很急，唾沫星子从嘴里喷出来，好几个字连在一起，“八路”两个字黏成了一团，“平型关”的“关”字被吞掉了半个。但最后“大胜仗”三个字清清楚楚地砸进了王汉彰的耳朵里，一个字都没有含糊。

王汉彰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放大。他看着张先云那张涨红了的脸，看着他那双亮得发光的眼睛。那种光王汉彰以前没见过，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

从七七事变到现在，两个多月了，每一天传来的消息都是败退、失守、沦陷，每一个人脸上都是灰蒙蒙的，眼睛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亮不起来。

可现在，张先云眼睛里的那种光，是压不住的，是往外迸的，像是在黑暗里忽然擦亮了一根火柴。他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嗡嗡地响起来，整根弦都在颤，从指尖一直颤到胸口。

他接过那份报纸。报纸是一份油印小报，用的是粗糙的毛边纸，纸面泛黄，边角裁得不太整齐，像用手工裁刀裁出来的。报纸的报头印着一行字《高仲明纪事报》，字是用铅字排版印的，但油墨不够均匀，有的字重一些有的字轻一些，重的字看着发黑发亮，轻的字像是浮在纸面上。

纸张还是湿的，墨迹也没干透，摸上去指尖能感觉到油墨的微潮和毛边纸的粗糙。头版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一行标题，大得几乎占满了整个版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足了力气印上去的。

王汉彰把报纸举起来，让头顶的白炽灯灯光打在纸面上，目光落在那一行标题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标题写着——“晋北平型关我八路军大破坂垣师团，歼灭倭寇千人，打破日军不败神话！”

他盯着“打破日军不败神话”这八个字看了很久。不是一扫而过，这八个字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他在西班牙见过德国人的飞机和坦克，见过现代战争是什么样子。

从开战到现在，所有报纸上的消息都是失守、败退、转进……北平失守，天津沦陷，上海血战，保定危急！就他妈没有赢过，哪怕一场小小的战斗。

每一次看报纸，上面的字都是“我军英勇抵抗后奉命转移”“阵地被突破后重新集结”“战况激烈双方伤亡惨重”，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从来没有出现过“歼敌”“大破”“打破神话”这样的字眼。

而现在这八个字告诉他，日本人不是不可战胜的。那层从七七事变以来一直罩在所有人头顶上的铁幕，被人一刀劈开了一道口子。

他往下看，正文是手写的字体排印的，字迹工整。开头写着——本埠租界收音台连日收录汉口中央社、八路军战报及路透社前线电讯，晋东北平型关一带二十五日发生空前激战。

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一一五师，由林彪师长率领，于廿四日夜冒大雨伏于平型关乔沟山地。二十五日拂晓，日军坂垣第五师团二十一旅团辎重、步兵两千余进入峡谷伏击圈内，我军居高临下突袭，手榴弹倾泻，继而白刃冲锋分割围歼。

激战整日，截至二十五日黄昏，战场清扫完毕：

击毙日军官兵一千一百余名，俘获日军士兵五十三名；击毁日军军用汽车一百零五辆、骡马大车二百一十三辆；缴获三八式步枪一千二百余支、轻重机枪二十一挺、九二步兵炮一门、炮弹两千四百余发、日军军用地图、辎重干粮无数。

日军精锐坂垣师团素来横行华北，自夸所向无敌，此番在平型关遭全歼式重创，狼狈逃窜。我八路军将士浴血死战，伤亡六百余人，始终死守阵地，未曾后退一步。

另有八路军独立团于驿马岭阻击涞源增援日军，击退日军十三次冲锋，歼敌三百余人，彻底断绝敌军援兵。

南京蒋委员长已于廿六日致电朱彭总副司令嘉奖：“二十五日一战，歼敌如麻，足证官兵用命征战。”全国各处贺电如雪飞往八路军总部。

平津陷落后华北处处溃败，举国惶惧亡国，今平型关一胜，足以提振全国抗战士气，证日寇绝非不可战胜。租界内爱国同胞传阅捷报，无不振奋。

报纸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加了黑框：（本报为秘密油印，传阅勿转交日伪当局）

王汉彰把这篇报道每一个字都读完了。读的时候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无声地跟着念。读完最后一个字，他没有立刻放下报纸，而是把目光收回来又落回标题上，把那八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报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没有东西。

他抬起头来，看着张先云。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消息确认了吗？”这个问题他问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一件太重要的事情之前要再三核实。

张先云点了点头，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帕已经湿透了，擦上去只是把汗抹匀了。他说：“昨天晚上，收发室的兄弟用收音机收听中央社的电报，中央社确实是报道了平型关的战事。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步，“今天的《庸报》也提到了这件事。不过《庸报》说的是，坂垣师团一部在平型关山间道路遭遇支那游击队偷袭，双方短暂交战，日方部队为调整战线主动撤离该地，车辆略有损毁，并无重大损失。华北日军全线稳步推进，攻取太原计划照常施行，晋华一带支那部队无力阻挡皇军攻势。”

张先云说到这里，声音抬高了一些：“报纸上还说津市治安安定，市民安心生计，勿轻信来路不明之谣言。可驻屯军和宪兵队严查各个报社，严禁刊登任何关于战况的消息。一切战况只能由驻屯军新闻处写出通稿，再由各个报纸刊印发行。”

他说完这番话，把擦过汗的手帕塞回裤兜里，然后又补了一句：“日本人这架势，看着像是急了。他们越是封锁消息，就说明平型关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要是小打小闹，他们犯不上封报纸。”

王汉彰听完了这番话，手掌猛地拍在了桌面上。那一巴掌拍得很响，桌上的文件都跳了一下，烟灰缸里的烟灰飘起来，落在桌面和报纸上。他的声音被这巴掌带了出来，又响又亮：“好！打得太好了！八路军可算是给咱们中国人出了一口恶气了！什么日军不可战胜，全是他妈的扯蛋！现在怎么样，还不是被八路打的屁滚尿流！”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从来没有过的劲头，不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反击，而是终于看到了曙光之后的那种痛快。声音在办公室里撞来撞去，从墙壁撞到窗户，从窗户撞到天花板，把刚才那四个耳光的沉闷一扫而空。

他把那份油印小报平摊在桌面上，用手指压平了边角卷起来的地方，看着那行标题，看了好几秒钟，脸上那两道红印子还没完全消下去，但他的表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抬起头来，对张先云说：“一会儿你去买十万响鞭炮放，在洋行门口放，让街上的人都能听见。”

张先云笑着点了点头，说：“好，我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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