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救济所里发生如此的暴行之后,大师兄杨子祥也是极其愤怒。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洒在桌上。“畜生!简直就是畜生!那个人呢?”
王汉彰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说:“处理完了,骟了之后扔海河里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像是在说一件已经了结的小事。
他停了一下,又说:“仓库里的巡查得加人。今天晚上就开始,每班至少四个人,两个小时轮一次。重点盯南墙那边,还有墙角那几个堆东西的地方。”
杨子祥听他这么说,放下了手里的笔,开口问道:“你发现什么了?”
王汉彰沉默了两秒钟,说:“也没嘛事,就是这么多人挤在一块儿,保不齐还有第二个马良臣这种人小出现。再说了,救济所里这么多人,万一混进来几个日本特务,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杨子祥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说:“行,我一会儿就让阿祥去安排。今天晚上就从咱们带来的弟兄里抽十二个人,两人一组轮班,到明天早上。回头我再加派人手。”
王汉彰从隔间里出来的时候,仓库里的灯已经灭了一半,只剩下伙房那边还亮着几盏。煤油灯的光在空旷的大仓库里显得格外微弱,照不了多远就被黑暗吞没了。
难民们大多躺下了,仓库里此起彼伏地响着鼾声、咳嗽声和翻身时竹床板发出的吱呀声。有个孩子在梦里哭了两声,被母亲拍了几下又安静了。
整个大空间里弥漫着一股混着汗味、粮食味和灰尘味的闷热气息,那是几千人挤在一起过夜时特有的气味,不好闻,但至少比露宿街头强。王汉彰穿过那些横七竖八睡在草席上的人中间,脚下的步子很轻,尽量不踩到人,从后门走了出去。
夜已经深了。救济所外面的巷子里一片漆黑,头顶上的云层遮住了月亮,只有远处路灯的微光从巷口透进来,把巷子的轮廓照得若隐若现。巷子两边是高高的仓库墙壁,把风都挡住了,空气又闷又热,还带着一股从垃圾堆里散发出来的酸臭味。
王汉彰沿着墙根往停车的地方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皮鞋底在碎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就在他经过一堆积在墙角的垃圾时,一个身影猛地从垃圾堆后面的阴影里窜了出来。那堆垃圾是白天从仓库里清扫出来的破布烂棉花和一些烂菜叶子,堆在墙角还没来得及运走,散发着腐烂的酸臭气。那团黑影从暗处扑向王汉彰的方向,速度快得像一只从墙头跳下来的猫,脚步落地几乎没发出声响。
王汉彰的反应快得像是预先排练过一样。就在那个身影窜出来的同一瞬间,他已经侧身往后退了半步,身体的重心下沉,右手从腰间拔出了枪。
那支纳甘转轮手枪从枪套里抽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枪口稳稳地对准了那个黑影,拇指在同一时间压下了击锤。击锤被扳到底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他厉声说:“别动!再动一下就打死你!”
那个黑影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是个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长衫,长衫的下摆沾着几块污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脸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眼镜片在巷口透进来的微光中反射着一点白亮。他抬起了两只手,手掌对着王汉彰,手指张开,表示自己没有武器。
对面那个人抬起了双手,开口说:“别误会,李先生,我是扶轮中学的教员,我姓段。冒昧找到你,主要是想请你……”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带着一点知识分子的拘谨,但语气里有一种压着的急切。
王汉彰的手没有动,枪口还指着对方的胸口。他没有说话,借着巷口那点微光仔细打量着对方的脸。他认识这个人。
这张脸比八年前老了一些,眼角多了几道皱纹,法令纹从鼻翼两侧延伸到嘴角,比以前深了不少。头发也比以前稀了,两鬓有几根白发,在微光下格外显眼。
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种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探询的光芒,像是总在从你身上读什么东西。眼镜后面的眼珠在微光下显得格外亮。
从阴影里窜出来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原来在天津三菱支设铁路车厢修造厂夜校当教员的常先生。当年他化名在日本人开的工厂里办夜校,明面上是教工人识字,实际上是在工人中间做组织工作。
王汉彰他爸爸就是那时候被常先生鼓动起来闹罢工的。要不是那场罢工,他可能就不会被日本监工横路敬一一脚踢死。
当然,那样的话,王汉彰后来也不会拿刀去捅横路敬一,不会进警察训练所,不会遇到詹姆士先生,他的人生可能就是另外一条完全不同的路。这些事情已经过去八年了,现在想起来还是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看到这个老熟人,王汉彰的嘴角慢慢往上挑了一下,那是一个没有温度的笑。他把枪口抬起来一点,从对准胸口移到了对准对方的脸。“你姓段?”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呵呵,你原来不是姓常吗?你又长又短的,到底哪个是真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听着格外清楚。
对面那个人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那是极其细微的变化,先是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唾沫。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辩解,而是盯着王汉彰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我果然没看错,你是王……”
王汉彰端着枪的手没有动,但他的嘴角那丝笑又深了一点:“别动,你今天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就送你回你姥姥家。”他的枪口朝巷子外面偏了一下,“往前走,往车那边走。别耍花样。”
阴影之中,就在距离他们不到十步远的地方,堆在墙角的另一堆杂物后面,蹲着几个人。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蹲在最前面,他的身体紧绷着,两只手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猛地就要窜出去。
可在他身旁的一个中年人却一把按住了他,那只手压在他肩膀上,力道很大,把他整个人按回了原地。中年人低声说:“别动,老常说了,他可能和那个人是老相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年轻人的耳朵说的。
“可是……可是那个人拿着枪啊!”年轻人满脸涨红地说道。他的声音压不住,带着一股子焦急和愤怒,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了。他眼睁睁看着常先生被人用枪指着往巷子外面走,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中年人坚定的摇了摇头,他的手还压在年轻人的肩膀上,没有松开。他继续说:“老常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我们不能轻举妄动。他既然敢主动现身,一定有他的道理。我们要是冲出去反而坏了事。”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盯着巷子里那两个一前一后往停车方向走去的身影,直到他们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
常先生转身朝巷子外面停车的地方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两只手还举着,但已经放低到了肩膀的位置。王汉彰跟在他身后,枪口一直对着他的后背。
两个人穿过巷子,走到停在那辆黑色轿车旁边。王汉彰拉开后座的车门,用枪指了指:“坐进去。”
常先生弯腰坐进了车里。王汉彰从另一边上了车,锁死了车门。车厢里又闷又热,那股子白天太阳晒过之后留下的热浪在密封的车厢里一点都没散,坐进去的瞬间就像钻进了一间没开窗的暖房。
车厢里,酷热的空气让人汗如雨下。王汉彰并没有着急说话,而是冷冷的看着常先生。他很清楚,常先生是赤党的人。上次自己见到他时,还是刚从天津警察训练所毕业,进入英租界巡捕房当巡捕时。现在,再一次面对常先生,王汉彰知道,这家伙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常先生坐在副驾驶座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把眼镜摘下来用手帕擦了擦,又戴回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厢里安静得像一口密封的井。
电车从远处的海大道上驶过,叮当叮当的声音隔着一层街面传到车厢里,闷闷的。过了四五分钟,常先生终于绷不住了,他侧过身子,转向王汉彰,开口说:“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应该是王汉彰吧?”
他的声音比刚才在巷子里稳了一些,“虽然你的模样变了,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但骨子里的东西变不了。你跟你爸爸一样,不管走到哪里,心里都装着那些最底层、最苦的人。你组织的这个救济所,让数以万计的难民免于流落街头,这件事我很钦佩。”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不是那种客套的恭维,而是真心实意的认可。
“常先生,你就别跟我绕弯子了。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如果没事儿,带着你的人,滚出救济所。我的救济所里救济的是真正需要帮助的人!”王汉彰打断了他的话,冷冰冰的说道。
常先生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张着嘴停了一两秒。他尴尬地笑了一下,那笑声从嗓子里挤出来,又短又干。“小王啊,日子过得真快,这一晃,咱们有六七年没见了?”
王汉彰冷哼了一声,然后说:“准确的说是八年。上次见你,还是民国十八年,你在东局子的造纸厂组织工人闹事。我当时放了你一条生路,还记得我当时怎么跟你说的吗?”
常先生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当然记得。你说,别让我再见到你。”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今天我违背了当年的诺言,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现在的情况万分紧急,日本人占领了天津,有几个人困在了城里,他们是我的朋友。小王,我想请你帮忙,把我的朋友送出去。”
常先生点了点头,开口说:“当然记得!你说别让你在见到我!虽然我违背了当年的诺言,但现在的情况万分紧急。日本人占领了天津,我的几个朋友被困在了天津。小王,我想请你帮忙,把我的几个朋友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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