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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8章 水浑了才能摸鱼（第1页）

从仓库出来，王汉彰上楼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套上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领带打正了，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打从香港回来，忙的几乎是脚不沾地。镜子之中的王汉彰看上去明显的憔悴了不少，可精神头还在！他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把头发往后拢了一捋，转身出了办公室。

等他下楼来到后院的停车场时，张先云正带着两个人来到仓库门口，跟他们交待着什么。看到王汉彰过来了，他转过身来说：“彰哥，这边安排好了。”

王汉彰点了点头，看了一眼仓库门上那把新换的铁锁，然后对张先云说：“我出去一趟，这里盯好了。”张先云应了一声，王汉彰上了那辆黑色雪佛兰轿车，发动引擎，朝英租界工部局的方向开去。

车子沿着维多利亚道一路往南，路两边的梧桐树枝叶茂密，在头顶上搭成了一条绿色的拱廊。上午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车顶上和路面上，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子。路上的人不多，几个穿长衫的商人模样的人骑着自行车从车旁边过去，车铃叮叮响了两声。

王汉彰把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凉丝丝的清爽。他开得不快，脑子里把昨天晚上到现在的所有事顺了一遍。

孙秃子一家八口被灭了门，许家爵虽然受了些刺激，但经过昨晚的安抚，应该能缓过来。袁文会那边今天早上应该已经收到了消息，宫北大街孙秃子的院子里面有八具尸体，墙上还写着血字，用不了半天工夫就会传遍整个天津卫。

袁文会知道有人在他手底下动了刀子，但一时半会儿应该是查不到是谁干的。这条老狗肯定会像疯了一样四处乱咬。灭了孙秃子一家八口的满门，为的就是把天津卫这潭死水搅浑，自己正好可以趁着这股子乱乎劲儿，给他来个浑水摸鱼！当然，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一步，才是最关键的。

车子拐过海大道，往北开了一截，远远就看到了戈登堂后面那片军营的灰色砖楼。英租界工部局的军营在戈登堂的后身，是一组三层的砖混建筑，外墙上爬着半墙的常青藤，藤叶碧绿浓密，把墙面的红砖遮住了大半。

楼门口的台阶两侧各摆着一只铜铸的炮弹壳，炮壳里面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台阶顶上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上方钉着一块铜牌，铜牌上用中英两种文字刻着“大英帝国驻天津租界兰开夏燧发枪团第一营”的字样。

王汉彰把车停在楼门口的停车位上，熄了火，从车里出来，大步上了台阶，推门进了楼里。大厅地面铺着水磨石，锃光瓦亮的，能照出人影来。

靠墙的皮沙发上坐着几个穿卡其色军装的士兵，手里端着搪瓷杯子在喝什么。墙上挂着一幅英王乔治五世的半身像，像框是黄铜的，擦得干干净净。大厅里弥漫着一股皮革和擦枪油混合的气味，是军营特有的那种味道。

王汉彰没有在大厅停留，直接上了二楼。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脚步声被地毯吸掉了一大半。走廊两侧的墙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黄铜壁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线柔和而温暖。他走到走廊尽头那间挂着“Lt-colRoberthamilton”（中校罗伯特?汉密尔顿）门牌的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门板是厚实的橡木，敲上去声音发闷。

里面传出一声“ein”，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英国人那种特有的拖腔。王汉彰拧开门把手推门进去了。

办公室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利落。靠窗是一张橡木办公桌，桌面上电话机、文件架、墨水台、笔筒，每一样东西都摆在固定的位置上。窗户开着半扇，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叶片油绿发亮。

桌后面坐着一个穿着英国陆军军服的中年人，领章上别着两枚银色的中校军衔徽章，胸前挂着一排勋表。他四十来岁年纪，浅棕色的头发从正中分开，梳得一丝不乱，两鬓已经有些发白了。脸上的皮肤晒得微红，刮得很干净。他的眼睛颜色很浅，像两块灰蓝色的石头嵌在眼眶里，目光平静而专注，看人的时候让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这人就是汉密尔顿中校，英国驻天津租界兰开夏燧发枪团第一营的营长，天津英租界最高军事长官。汉密尔顿来天津已经四五年了，中文说得很流利，带着一股子北方口音，据说是跟着一个山东籍的翻译学的。他看到王汉彰进来，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放在桌面上，往后靠在了皮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李处长，这么早就来了？”

王汉彰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坐下之前先冲着汉密尔顿点了一下头，然后才落座。他没有绕弯子，开口说：“汉密尔顿先生，詹姆士先生应该给您打过电话了吧？”

汉密尔顿点了点头，从桌上的文件架里抽出一张纸来，是一张手写的批条，上面用英文写着批准提取相关物资的字样，下面签着“w.h.Jameson”的签名。他把批条转过来对着王汉彰的方向推了过去，说：“昨天下午詹姆士先生就打了电话，说你需要一批东西用于租界内的治安行动。东西已经准备好了，在楼下军火库里。军士长会带你去取。不过李先生，”

汉密尔顿停了一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王汉彰，“我需要对你的行动有基本的了解。这是英国军队的财产，如果事后出了问题，我需要能向工部局交代。”

王汉彰迎着汉密尔顿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急着回答。他沉默了两三秒钟，然后说：“汉密尔顿中校，我只能告诉你，这批东西绝对不会用在英国人的身上。至于具体的细节，我不能告诉您，还请您原谅。”

汉密尔顿听了这番话，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王汉彰的脸，像是在掂量这番话的真假。然后他笑了一下，这次嘴角往上翘得比刚才多了一些，笑意也进到了眼睛里，虽然还是很浅，但比刚才真诚多了。他拿起桌上的批条递给王汉彰，说：“好吧，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就不过问了，东西你拿走吧。祝你顺利。”

王汉彰接过批条收进口袋里，站起身来跟汉密尔顿握了握手。汉密尔顿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握了一下就松开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办公室的门，冲着走廊里喊了一声“军士长”。一个穿着卡其色军装的军士长从走廊那头快步走了过来，约莫四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很深，一双蓝眼睛很有神。汉密尔顿用英语跟他说了几句，大意是带这位李先生去军火库提取那两个箱子，不需要登记。军士长点了点头，冲着王汉彰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王汉彰跟着军士长下了楼。军火库在一楼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板有两三寸厚，表面涂着灰色的防锈漆。门口站着一个荷枪实弹的年轻士兵，背着李恩菲尔德步枪，枪管上上了刺刀。军士长掏出钥匙开了铁门上的锁，又拉开一道横闩，把铁门往旁边推开了。铁门的铰链上过油，推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

军火库里面不大，大概只有七八步见方。靠墙的铁架子上整齐地码放着几排步枪和弹药箱，架子最上面一层摆着几把军刀，刀鞘上的黄铜部件擦得锃亮。墙角的地上堆着两个油布包裹的箱子，方方正正的，大小跟市面上的衣箱差不多，油布表面蒙了一层灰。军士长走到墙角蹲下来，拍了拍那两个箱子说：“这是中校先生让准备的，你检查一下对不对。”

王汉彰蹲下来，先把最上面那个箱子上的油布揭开了一条缝。他凑近了往里看。箱子里面码着浅米色的块状物，每一块大约跟肥皂大小差不多，比肥皂扁一些宽一些，表面光滑，用蜡纸包着。

他数了一下，一排五块，一共四排，整二十块。蜡纸包得很严实，摸上去软中带硬，稍微用力捏一下会有轻微的变形。王汉彰把油布重新盖好，又打开第二个箱子看了看。第二个箱子里装的东西比第一个少，但也不轻。里面放着两个黄铜外壳的机械装置，火柴盒大小，外壳上有刻度盘，从零到七十二小时。旁边还有一小盒雷管和一卷引线。

王汉彰把东西一样一样看了一遍，确认数量没错，站起身来跟军士长说：“没错，就这些。”军士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帮他把两个箱子搬出了军火库，一路抬到了楼门口的车上。王汉彰打开后备箱盖，两个人合力把箱子搬进去放好。军士长冲他敬了个礼，转身回楼里去了。

王汉彰关好后备箱盖，上了车，发动引擎，把车驶出了军营的院子。他没有回洋行，先拐去了南市，进了一家五金店，买了一把平口钳、一卷黑胶布、一把小号的十字改锥和一支手电筒。买完这些东西他又开车去了一趟估衣街，在一家卖绸布的门脸里扯了几尺厚实的红布，买完了这些，他才开着车回了泰隆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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