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倾城和陈晓阳又来到了,仙人溪,暮春的风裹着涧边青草的湿意,漫过仙人溪错落的石滩时,顾倾城与陈晓阳的脚步,又一次落进了这条溪谷熟悉的波纹里。
算起来,距上次并肩走过这里,已隔了整整一个阴晴不定的冬天。溪岸的桃树早卸了粉妆,青碧的小桃垂在叶隙,风一吹就晃得像攥紧的小拳头;倒是涧底的流泉依旧老脾气,撞着灰褐色的礁石时,溅起的白浪还是当年那股脆生生的响。陈晓阳先停了步,弯腰摸了摸石面上滑腻的青苔,指尖沾了星子似的水珠:“还记得不?去年你在这滑了一跤,攥着我袖子把我也拽进水里,裤脚湿到膝盖,回去被你妈骂了半钟头。”
顾倾城正踮脚够溪对岸那一丛探出的野蔷薇,听见这话猛地回头,发梢扫过耳边垂的银链,叮当作响:“明明是你自己踩空!还好意思说——”话没说完,脚边一块圆石突然晃了晃,她下意识扶住身侧的老树干,掌心蹭到粗糙的树皮,却忽然笑了。其实哪是今年的石头滑呢?是这条溪谷的一切都太像从前了:石缝里钻出的蒲公英还举着白绒球,上游转弯处的水潭依然清得能数见小鱼的鳞,就连山风掠过林梢的声音,都和那年暑假他们逃掉补习班、攥着半瓶汽水跑来时,一模一样。
他们顺着溪滩慢慢往里走,鞋尖偶尔蹭过浅水里的碎石。陈晓阳从口袋里摸出颗薄荷糖递过去,糖纸在树影里闪着银辉,像把细碎的阳光捏在了手里。顾倾城剥开糖纸,薄荷的凉味漫开时,忽然看见前方那座熟悉的石拱桥——桥洞里还刻着他们十七岁时刻的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笔画早被风雨蚀得模糊,却偏偏像嵌进了石头里,跟这条不肯变老的仙人溪一起,安安静静等着他们又一次到来。
溪水淙淙地流,把两人的影子揉在波纹里,晃啊晃,晃成了年年岁岁里,最不肯褪色的那帧。
顾倾城和陈晓阳又来到了,情人岛,顾倾城与陈晓阳再度踏上情人岛的那一刻,潮润的海风正裹着咸腥的栀子香气漫过来。
距上次来这里已过去三载,岸边的礁石被浪涛磨得更显温润,昔日两人亲手刻下名字的那片崖壁,仍嵌在丛生的海石花缝隙里,只是笔画间积了些暗绿的苔痕,像把旧时光轻轻揉进了石纹。陈晓阳牵着顾倾城绕开滩涂间跳跃的小蟹,鞋尖沾了细碎的白沙,抬头时看见半山腰的白房子依旧覆着蓝瓦,窗檐下的铜铃还在风里晃,叮铃声与浪声叠在一处,和那年他们躲在檐下避骤雨的声响分毫不差。
走到岛中央那片月桂林时,顾倾城忽然停住脚。记得前次是深秋,落蕊铺了满地,他们踩着花影往深处走,陈晓阳摘了最饱满的一枝别在她发间,转身时却撞翻了花农搁在石桌上的竹篮,金黄的桂花滚得满坡都是,惹得老人家笑着骂他们是“冒失的小情侣”。如今枝叶间还缀着青嫩的小桂子,陈晓阳伸手碰了碰椭圆的叶片,指腹传来微涩的触感,侧头时正对上顾倾城望过来的目光——她眼底映着透过叶隙漏下的光斑,像把当年那些闪着光的片段,又重新装了进去。
日头偏斜时他们坐在礁石上等日落,顾倾城靠在陈晓阳肩头,看橙红的落日把海面染成流动的金缎。有人在不远处的沙滩上放烟花,脆响过后,细碎的火星子坠进海里,陈晓阳握紧她的手,指腹摩挲过她腕间那根红绳——那是前年她生日时,他在岛尽头的古寺里求的,当时解签的僧人说“绳结绕处,便是归处”。
风渐渐凉下来时,顾倾城忽然说,好像我们从没真正离开过。陈晓阳低头看她,见她发梢沾了点海风带来的碎星,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黄昏,他在同一个位置,第一次吻了她的额角。潮声在耳边起伏,像情人岛永恒的呢喃,而那些被时间暂时收起来的碎片,此刻都随着脚步,重新在脚下的土地上,铺成了完整的来路。
顾倾城和陈晓阳又来到了,七星山,暮春的风卷着松针的清冽气息,漫过七星山层峦叠翠的峰峦。顾倾城跟在陈晓阳身后,踩着积年落叶铺就的软径,鞋底碾过湿润的腐殖土,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这是他们阔别三年后,再一次踏上这座山的土地。
山景与记忆里渐渐重叠。还是同一片连绵如北斗阵列的七座山峰,日暮时分会有流云像轻纱似的缠在山腰,只是从前路旁那株歪脖子野桃树,如今已长得枝繁叶茂,枝桠上还挂着几个被人遗忘的半干桃核。陈晓阳忽然停步,伸手抚过树干上一道浅淡的刻痕,指尖蹭过粗糙的树皮:“还记得吗?十七岁那年我们逃学来这儿,你说要在树上刻‘顾倾城到此一游’,结果刻歪了,划了这么道印子。”
顾倾城站在他身后,望着那道几乎要被新长的树皮填平的痕迹,忽然就笑了。风掀起她的衣角,远处传来山涧叮咚的水声,和年少时无数个暑假里听过的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们总爱顺着涧水往上走,说要找到七星山的源头,每次都走到half路就累得瘫在石头上,分享一瓶冰橘子汽水,气泡顺着喉咙滑下去,甜得能漫进心底。
“你看前面。”陈晓阳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抬头时,顾倾城猛地一怔——那片他们曾躺过看星星的缓坡,如今竟开满了淡紫色的二月兰,晚风过处,花浪起伏,像把坠落的晚霞揉碎在了草叶间。从前这里只有齐膝的野草,他们为了争一块干爽的石头打闹,滚得满身都是草屑,最后肩并肩躺着,数着七座峰顶的星星,说要一起考去远方的大学,说以后还要再回七星山。
可后来真的去了远方,毕业、工作、被城市的钢筋混凝土裹着,联络渐渐少了,再见面时已是同学聚会上的寒暄,直到上个月整理旧物翻出当年在山顶拍的拍立得,两个漂泊的人才忽然发现,原来彼此心里都还记着这座山。
沿着坡地往上爬,石阶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偶尔有松鼠拖着大尾巴从眼前窜过,惊起一片细碎的鸟鸣。快到山顶时,顾倾城忽然想起什么,对着前方喊:“陈晓阳,你等等——”
男人回头,见她蹲在路旁,正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开在石缝里的野百合。夕阳的光落在她发梢,暖得像许多年前,那个攥着半根冰棍、仰着脸对他说“要一直当好朋友”的姑娘。
等到终于站在七星山最高的那座峰顶时,暮色刚好漫上来。七座山峰在眼底依次铺展开,城市的灯火在山脚下隐隐亮起,风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陈晓阳靠在那块刻着“七星顶”的石碑上,看着顾倾城对着晚风舒展手臂,忽然开口:“前年我自己来过一次,那时候野桃树还没开花,坡上的草也黄着,觉得这儿怎么变样了。今天跟你一起来,才发现没变。”
顾倾城转过脸,眼里盛着漫天的晚霞。远处的云流动着,像要把人带回那些被风吹走的年少时光。她扬了扬手里还带着露水的野百合,笑着说:“当然没变。七星山一直在这儿,我们也还是我们啊。”
山风浩荡,将两人的话语卷得很远,混在松涛声里,与许多年前两个少年在这里留下的笑声,轻轻叠在了一起。
顾倾城和陈晓阳又来到了,张家界冰雪世界,顾倾城和陈晓阳的脚步,在冬阳正暖的时分,再次落在了张家界冰雪世界银白的土地上。
相较于上一次的匆匆一瞥,今日的天地仿佛更显澄澈。远远望去,整个冰雪世界像是被造物主巧手嵌在山间的一块巨型冰晶,阳光洒在连绵的冰雕雪塑上,折射出万千细碎又璀璨的光,连呼啸的风都仿佛裹着甜丝丝的寒气,扑在人脸上。
顾倾城仰头望着那座依着山势凿成的巨型冰瀑,冰棱垂如晶柱,在风里偶尔晃一下细碎的光,她忍不住轻呼一声,指尖刚要触到冰凉的冰面,就被陈晓阳轻轻拽了拽衣袖。他手里握着两副暖手宝,指尖蹭过她微凉的指节,顺势将暖乎乎的绒布套塞进她掌心,眼里盛着比阳光更柔的笑意:“慢点,这里面的冰,可比外面看着还冷。”
周遭已是热闹非凡,孩童们笑着在雪地里栽进雪堆,尖叫声与雪橇滑过冰道的“嗖嗖”声织在一起。陈晓阳瞥到顾倾城落在冰滑梯上的目光,没等她开口,便低声提议:“要不要,去试试那个?”见她眼里倏地亮起来,他又补充,“别怕,我跟你一起。”
说话间,两人的影子被冬阳拉得很长,在漫无边际的雪白里,一步步朝着那片充满欢声笑语的冰雪深处走去,衣角落下的风里,都裹着重游故地的松弛,与满溢的、不为人知的温柔。
顾倾城和陈晓阳又来到了,北斗烽火台,暮秋的风卷着塞北的衰草,像无形的手拂过碣石山顶的岩石,顾倾城跟在陈晓阳身后,踩着布满裂纹的青石板再度踏上北斗烽火台时,袍角还是被这烈风吹得猎猎作响。
距离上次来这里,不过半载光阴,可台下的风物却似换了人间。曾在烽火台旁斜斜支着的卖酒小棚早已不见,只剩半截被火烧过的黑黝黝的桩子,远处原本身影错落的边防营垒,此刻更添了几分肃杀,连巡哨的马蹄声都带着沉甸甸的紧绷感。
“你说这台子,几百年里就这么立在这儿,看了无数次狼烟起,又看无数次狼烟落。”陈晓阳先开了口,他抬手抚过烽火台侧壁上凹进去的刻痕——那是早年戍边的士兵刻下的姓氏,笔画被风雨磨得模糊,却依旧倔强地嵌在石中。他指尖用力,似要从那冰凉的石纹里触到当年的温度。
顾倾城没说话,只走到烽火台的边沿,极目望去。天边的落日像块融了的赤铜,把连绵的山峦晕成沉郁的赭色,北斗烽火台是这一带的制高点,此刻稳稳托着满天的霞色,台中央那架积了半层灰的薪柴架,还留着上次他们来此处时,不慎碰倒的半捆干柴的痕迹。那时两人还在笑说,真若有警情,就这动作速度,怕是狼烟没起,头先被戍卒当细作拿了。
可如今再看那薪柴架,却只剩满心的沉。近来北境诸部异动频传,烽火台的值守从三日一查改成了一日三巡,他们今日借查验防务的名义上来,本质上还是心上悬着那根弦——怕这太平景致,哪天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狼烟撕碎。
风更紧了,把顾倾城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了,陈晓阳从袖筒里摸出个布囊,递过去,里面是块还温着的麦饼。“守台的老丈说,今早刚蒸的,垫垫。”他说着,自己也蹲下身,掰了半块啃,目光却始终盯着台下通往边城的官道,“上次在这儿,你说要是真有那么一天,要跟我一起在这儿点第一把狼烟。”
顾倾城咬了口麦饼,麦香混着风沙的涩味漫开,她望着陈晓阳被落日染透的侧脸,忽然笑了:“怎么,陈校尉这是怕了?”
“怕什么。”陈晓阳抬头,眼里亮得很,像把这满天的霞光都揉了进去,“我是想着,真到那时候,可别咱俩手忙脚乱,把薪柴点成了湿柴,烟没冒起来,倒先把这台子给熏黑了——那可成了北境最大的笑话。”
说话间,台脚传来脚步声,是值守的戍卒上来换岗,见到二人连忙行礼。陈晓阳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灰,顺带把顾倾城沾在肩头的草屑拂去。两人并肩站着,再一次俯瞰这片他们要守着的土地,落日渐渐沉到山后,天边开始有星子浮现,正是北斗星该亮起的时辰,而这座以北斗为名的烽火台,依旧像个沉默的卫士,稳稳立在碣石山顶,等着该来的风,也等着该守的人。
顾倾城忽然觉得,其实不用等什么狼烟或太平,他们站在这里的这一刻,就已经是这烽火台最鲜活的注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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