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高丰自己的身世非常地清晰,他也不可能借机去认这个便宜老子,只是十分得体地回了一句:“高谋克待兵如子,我等愿以命相随。”
此时的城中,道路上却是人车嘈杂、连绵不绝。整理出了一片未曾受火的区域,便是大批的车马向那里运送着粮草、辎重。毕竟金军这次出动了数万人的部队,并且也不再是之前各个部族各顾各自的游骑编制,自己带一点,路上抢一点,实在不行还可以各自去捡一点。
如今的大金军队,已经按猛安谋克层层编制,步兵、骑兵、器械兵以及火炮兵形成了多兵种的协同机制,而且受这次进攻信州城的启发,阿骨打在战后便立即交待给了粘没喝,把军中所有的役夫苦力编成了一个独立的掘地谋克,并提拔那个倭人平次郎为谋克,专门负责作战的工事。
精细的分工,更需要准确的指挥调度与完善的后勤保障。这一点,身处后方的国论勃极烈撒改以及阿买勃极烈习不失做得极其优秀,在过去的一年中,极力存储下大批的积粮以及草料,此时正一车一车地往信州城内运来。
辽东北地域虽然广阔,但是从辽北南下却只有两条路可选:
西线就是从黄龙府向南,经信州、通州、咸州、银州一线,直达辽阳府。这条线距离短,交通方便,但是此线上的州城,辽人管控建设已久、并逐一部署着东京道的主要驻军。而且其西侧便就是上京道,若由此线南下,便就是标准的堡垒攻坚战,一城一战,战战硬仗,几乎不可避免。
而东线则是沿着长白山西麓经过曷懒甸,到达恒州、保州及辽东半岛,这条线在过去几乎没有辽军的防守力量,多是女真、渤海人的部落分布。早在完颜盈哥时期,就曾谋划过由此线逐步南下,并吞那里的女真部落,进而征服渤海人,控制辽东半岛,从而可以东西夹击辽阳府。但是如今的问题却是,渤海人已经提前自立,并且进军控制住了曷懒甸南部地区,完颜阿骨打无奈之下,只能放弃东线,并与渤海国达成了互不侵犯协定。
西线便就成为了大金崛起的必经之路。
而正沿着这条路而来的大辽皇帝亲征大军,便成了大金不可回避的关键障碍。
进入到东京道境内的天祚帝,本来还做着大军一至,女真人望风而逃或降的美梦时,突然接到先锋大将萧干在信州失利、丢城南逃的消息时,气得直接将战报丢到了报信的使者脸上,大怒道:“回离保这个蠢货,先锋军立不了功也就罢了,一座坚固的城池都守不住,他还有脸做什么奚六部大王?!”
有鉴于北线出现了如此糟糕的局面,天祚帝下令,中军都监耶律章奴立即率一万轻骑,火速前往通州,接替萧干的先锋一职,并稳定前线诸况。而其余大军,全部加速北上,就连经过辽阳城时,也不作停留,并急令辽阳城内的留守耶律余睹,带上手头的所有兵力,随行一同北上,欲在通州城外,摆开决战之阵。
“朕要以堂堂百战之师,一举歼灭女真反贼,宣示大辽天威不可触犯!”
通州城北六十里地,金国大军正式扎下主营。
为了鼓舞士气,阿骨打亲自将中军大帐安排在最前方的营地,并召集所有猛安以上将领升帐,将此战御敌的细节一件件地问过去。
此战表面信息十分清楚,金国主力两万在此扎营,后备兵力一万五千,已经抵达信州城听候调遣。而对面的大辽,萧干撤回去的两万先锋军其实损失不大,辽阳府的耶律余睹又尽力多凑了些人一共四万人前来增援,还有辽国皇帝从上京道带来的五万禁军,直接就已经是十一万的兵力。
如此悬殊的兵力对比,肯定不能正面对抗。否则,就算是金军再勇猛,辽军光靠人马对冲,也能死死地将他们压垮。
由于形势严峻,有人提议让阿骨打率卫队在信州城指挥,但是被他严厉拒绝了:且不说他已经在城墙上动员时放出去的话,如今到了这里再回头,就是不折不扣的临阵脱逃。
女真人之所以一直能打以少胜多之仗,就在于任何一处战场,都是猛安谋克冲锋在前,任何一场战斗,都是猛安带头冲锋。而无论是完颜盈歌、乌雅束、再到阿骨打,也从未出现过离开主战场退到后线指挥的现象。
“大家一路行军过来时应该看到,越是靠近通州,东西两侧越是群山密林,这种地形,大军基本无法从两边绕行。尤其是今日我们抢先扎营所在之地,前方便有狭窄的山谷,非常有利于我们,辽狗就算兵力多出我们数倍,也无法在阵地前施展。倘若此地一失,退回信州那里,面对的便是广阔的平原,任由对方分兵围着我们打了!”阿骨打指着帐中羊皮上画出的简易地形图说道。
众将一看,果真如此。
“所以,我们便就在这当道扎营迎敌。接下来,众将听令!”阿骨打一把抓过面前的分兵令牌喝道,众人一下子齐刷刷地立身站到中央。
“吴乞买,给你三千人,去两侧山头布置火炮与强驽进行呼应!”
“遵命!”
“粘没喝,给你两千锐骑,以百人为队,前往通州城外各处进行骚扰诱敌。但是不可贪功恋战,尽数将其引往主营方向即可!”
“是!”
“娄室、银术可,给你们二人各两千步卒。”阿骨打的眼神一紧,轻松地笑道,“我说两侧的山林定会阻挡住辽军的步伐,但在他们还没到来之前,你们二人即刻动身,至前四十里处向西侧山林中埋伏,待辽军与我交战之后,由你们自行判断出击时机,从他们的后翼方向发动攻击!”
“是!!”
“其余众将,留下与吾一同镇守中军,一同会会辽国皇帝的宫卫军!”
第二天,辽军新先锋官耶律章奴到达通州,接管前线的指挥权。但是,此时通州城外已经开始出现的零星的金国游骑的活动。
耶律章奴为了要在皇帝到来之前展示自己的能力,同时也是为了尽可能地掌握北面的金军情况,不惜投入了一批精锐斥候与金军在城外展开了游骑战。双方有来有回,各有损伤,看似各自都有效阻断了对方的进一步情报搜集工作,但实际情况却是守阵待敌的金军占了上风。
两日后,大辽皇帝在宫卫军的护卫下正式进入通州城。尽管这样的行军速度并不算慢,但在北面的金军眼中,实在是让人笑话。
如果辽军已经确定要以通州为主营进行决战,之前就算是从信州撤军,也必须得在如今金军驻营更北的地方设下营垒,把前锋部署在那里,一旦发现金军过来,就可选派轻兵进行扰袭,让金军难以安心修筑营垒,然后在主力赶到之后,直接把战场推进到山林以北的广阔平原上,便能一举破敌。
哪能像如今一样,被金军占据了最有利的地形扎营,而且还有了三天时间,定心修好了坚固的防御阵垒。
而已经竭尽全力的耶律章奴只能把所有责任都推到萧干身上,极为不悦的天祚帝在听完了萧干的自我检讨后,直接一挥手,命人将其收押,待他讨平眼前叛乱之后再行定罪。
次日一早,呜呜的号角从通州城头响起。
晨光中,先是大片的黑色全甲大军,他们先前没法入城驻扎,此时在城外绕过两侧的城池,缓缓在北城外汇集,象一面黑色的洪水,逐渐掩盖满了城外的大地,缓慢且坚定地向前涌去。在这其中,北城门大开,装备精良的皇帝宫卫亲兵,因为他们盔顶的银色兽尾,再配合上他们肩头特制的反光肩甲,像是这片黑潮顶头的银色浪头,从城门内翻涌而出,气势非凡。
耶律延禧意气风发地站在城头,感受着这壮观局面,倾听着出征铁骑以铁蹄撼地的回响,大笑着对身边人问道:“朕如此的一支雄伟之师,可是谁能阻挡得了的?”
周围顿起一片赞颂之声。
耶律延禧的眼光遥遥地望向远处的北方,他之所以亲率大军来到这里,是实在想不明白,那个叫作完颜阿骨打的女真酋首,到底是哪来的勇气?敢来挑战自己?
而与此同时,北边金军大营,完颜阿骨打也站在一个高处,目送又一批出发进行扰袭战的轻骑部队。随后,他的目光同样望向南方。斥候不断送回的情报,也让他对于那个叫作耶律延禧的契丹皇帝十分地好奇,到底是怎样的自负与自大,才能任由他把这场本该能赢的战役不断地走向必死的边缘?
他俩彼此都在渴望着有场最终的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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