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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17(第7页)

三十年,比二十年还要陈旧久远的往事,其实并不比二十年的旧事复杂——临淮公主与高琰恩怨,宋王与高氏血仇,一两刻间也就陈述无遗。

同霞望着复仇梦醒,或也可说是复仇梦破的异国王子,他浅褐色的瞳仁中已不全然是惊恐,也并非是全然的疑惑。他双臂撑于身躯两侧,稍改臣服的跪姿,奋力道:

“你们中原有句话,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无论如何必要手刃仇雠。小时候,母亲给我讲文章,我最明白的就是这一句。长公主深明大义,既然清楚臣的仇恨,为何却要阻止我?!”

说到此处,身侧两掌攥拳捶地,又道:“尽管如此,我对你的真心,仍是天日可鉴!”

同霞只是轻声一笑:“你若无此心,我又怎会有如此良机,拆穿你的心?”

她显然不是不信,却也显然是曲解,白延心中痛苦,气息颤抖道:“可是你与我一样!一样有父母之仇,一样是不共戴天。你已经扳倒了高氏,为什么不能与我一起杀了昏君?为什么元渡可以,我就不可以?我比他更加爱慕你,也比他更加忠贞于你!”

他果然一鼓作气道破一切深言,同霞倒也觉得爽气,起身走到一室中央,看着他依旧挺立的背身,摇头一笑:

“你说的是两码事,一件是所谓真心,一件才是同仇。所谓真心,你既早就知晓我的身世,刻意接近以至急于求婚,难道不是想借我的身份更易于接近陛下,伺机刺杀?”

白延正声道:“是,所以这不是两件事,而是可以两全其美的事。”

同霞并不急于反驳,继续道:“所谓同仇者应该同心,则是你强加于我的意愿。单此一项,你便永远都比不上元渡——他不会怀据利用之心接近我,只会殚精竭虑思索如何奉献于我。”

白延转身望向同霞,眼中充斥不甘与不平,同霞仍置之一笑,满不在意道:“你既知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想也知道那篇文章里还有一句——衔君命而使,虽遇之不斗。便是说奉君王之命出使他国,就算与仇人狭路相逢,也不能只图痛快报仇,否则影响的是两国的利益。”

白延诚然知晓这一句,在她说起前却毫未想起,木然半晌,说道:“圣贤书上的道理太多,就是圣人自己也不能完全遵循,我不是圣人,只能信奉自己的信仰。我的母亲,三十年来,每至夜晚便会背着我垂泪,以至忧思郁结,不上四十岁时已满头华发。你们历代皇帝皆宣称以孝治国,我为人子,难道不该为母亲复仇?”

他捧出孝道的圣言,同霞不能驳斥如此天理,但神色仍然从容,道:“既说到母亲,我也说一说我的母亲。她侥幸逃死入宫,也曾想接近皇帝,却不是刺杀,而是希冀皇帝可以为她伸冤。最终不成,还有了我,我便也算是她仇人的血脉。可是她临终之际,却并不希望我继承仇恨,一生为寻仇而活。”

白延不解她用意,摇头反问道:“你如此说,是揣度我母亲附加她的仇恨于我,是说她不够爱我?不对!只有母亲疼爱我,我也爱惜母亲,我才会来到繁京,才会有此决心。”

同霞凝视他直白的目光,紧接着他的话音便是反问:“那决心之后呢?解决仇人之后呢?”

白延不禁一愣,未及细思,她已经自行回答:“那两码事我就依你,将它们‘混为一谈’——一来,若你我当真成婚,你必会选择与陛下亲近时弑君,如此天方夜谭,就是一举成功,你以为你能逃得出宫门?或者说,你的爱就是带着你的心爱之人送死?”

“再者便是我刚刚提过的话,你是西慈王子,是西慈的使臣,远不止是你母亲一人的孝子——你西慈是军队多于我朝?还是军需强于我朝?亦或是交战之力胜于我朝?不要说什么七千里迢迢山川阻隔,当年护送你母亲和亲的一支京卫,便足可以灭了你的国!到那时,你怎么去算这灭国之仇?那些为你母子私仇生殉的西慈百姓,又要如何算这一笔血债?”

他像是醍醐灌顶般顿悟,也像是绝望地沉默,头颅一点点沉下,忽然却又开口:“这未必就是一个死局,他们当年下毒害死了我的舅父,便是神鬼不觉。我完全可以让皇帝像舅父一样梦中死去,只要你肯帮我……”

“我不会帮你!”同霞决然打断他,也怜悯地看着他,“你不是圣人,我也只不过是个公主,生为此身,军国大政,万姓苍生原也轮不到我来忧切,只是叫我左右不顾,一心寻仇,我也做不到。不是因为那是犯上谋逆,也不是因为我贪生怕死——”

深深提了口气,向他走近,微微躬身又道:“白延王子,让仇人死去,只是最简便的了断,而不是,最佳的了断。”

白延听到此处,头颅再度昂起,膝行数步,求问道:“那是什么?”

他问得真诚,同霞却就此缄口,转向室侧一方隔屏,唤道:“蒋相公,请出来吧。”

当朝首相蒋用闻言从屏后缓缓走出,与地上的王子相见一霎,不堪地闭上了双眼,也同他一样跪倒在地。同霞平静下看,微动的嘴角似有笑意,片刻只是与随后走出的元渡,相视颔首。

这场拆穿人心的戏码,看客亦是戏中人。

从周肃第一次提起蒋用,此人便一直存在于他们的视线之中,但种种猜疑,查无根据。直到白延依木与蒋用有了关联,他们才恍然大悟,其实宫中朝中并无勾连,而是内外并举,不谋而合,接续制造了绵延三十年的阴谋。

数月前元渡夜访裴府,师生间将已探知白延的情形做了计较,便由裴昂主动去见蒋用,就如同霞今日这般坦陈。这固是兵行险着,亦是元渡早就有过却被同霞阻止的想法,但有了白延这块底牌,蒋用纵然只是沉默相对,一时也成了强弩之末。

而彻底击溃他们的联盟的,除了白延生出的这份计划之外的爱慕之心,破题之人竟会是周肃最后说起的那位尚药局奉御,王昭素。

将胡遂禁锢在公主府那时,处置赵氏事已箭在弦上,为问明陆铭与胡遂当年的干系,元渡借入宫请旨拘来了王昭素。王昭素彼时骑虎难下,只得说出实情。

然而诸事本就交杂,对质情形下,元渡忽然敏觉地想起了宋王之死,认为那时已经任职太医署的王昭素或许也能知晓些隐秘。谁知就是这鬼使神差的随口询问,竟从他口中听到了蒋用的名字。

已知难逃问责的王昭素坦白告诉他,宋王的事朝中还有一人比自己更清楚,那便是自显元年间起,便与宋王交游的密友蒋用。他们一直未能在蒋用官牒上寻找到的二人的联系,原来本就不在蒋用可查的履历之上——

蒋用早年聪颖博学,却天性洒脱,不愿为官,但宋王久倾他文士之名,便主动结交。谁知二人倾盖如故,从此越发亲密,蒋用就成了宋王入幕之宾。

后来宋王为高氏暗害,患上心疾,王昭素奉旨前往王府看诊,便是那时见识了这位宋王密友。只是彼时难料未来事,再次见到这位特殊文士时,他已登科入仕,做了一位御史。

御史清流,虽才八品,却是文官起仕的最佳官职。而蒋用一个出身平常的文士,之所以能够得到这样的任用,却是因为临淮公主和亲前的私下托付。

皇帝年幼失恃,曾与临淮姐弟十分亲厚。临淮含恨和亲时,胸中大计已在酝酿,用手足旧情托付皇帝照料宋王的旧臣,正是复仇的第一步。这也正是蒋用为何能以圆融的性情游刃官场,仕途平顺,而始终不曾为任何风波牵连的缘故。

想到这里,同霞诚然不为他们毕生的事业功亏一篑感到可惜,却实在为自己,为元渡,为他们所有旧事的遗孤而感到愤慨。她不由向蒋用发问道:

“蒋相当年既已入仕,一身才学,又有临淮公主托付旧情,陛下信任无可比肩,何不就凭借此势,在朝堂之上与高氏一争?如果那样,我还可尊相公为天下大义之士。”

蒋用伏地不起,沉声道:“臣万死。”

同霞鄙夷摇头,冷笑继续道:“永贞七年,你一道奏疏检举高氏谋逆,却首先隐匿了自己的姓名,这是怕一计不成,先送了自己的命,还是本就是试探先帝疑心,投机而已?”

不需他回答,紧接着又质问道:“蒋用啊蒋用,你既然知道临淮公主何以会去和亲,宋王又何以早逝,难道就想不到先帝偏袒之心已至昏聩地步,就算是为了保全太子,他也会用严刑峻法掩盖此事?崔尚何罪?元观何罪?牵连的百余性命又有什么错?!”

将崔氏裹挟进这场阴谋的检举奏章,也是元渡不曾在御史台匦阁找到的奏章,它的谜题也随蒋用的暴露而解开。若说前因皆是无可奈何,从蒋用递上这份奏章时起,他便是一个当之无愧的帮凶。

帮凶依旧额手伏地,元渡冷眼拂去,几步从他身侧踏过,将浑身发颤的同霞扶坐,接替她将这场迟来的儿戏演绎完整:

“永贞七年后,蒋公若能醒悟,便不会有今日下场。可是你,太过自以为是——你凭借执法吏的身份,交通大理寺狱吏以死囚替出崔夫人,却并不思解救,竟将一个弱女子混入罚没掖庭的官眷中——没有此举,何来长公主?”

吐息粗重,一顿又道:“金吾围抄崔家时,你就在府外观望,看见我等三人逃脱,放任老师裴昂搭救我三人,大约也是在想,这或可成为你今后复仇的助力吧?我倒想请教蒋公,是何时认出我就是当年的孩子的?”

凿凿话音掷地,旋落半晌,帮凶避无可避地支起了身躯。这些他亲口承认的事实,在这私设的公堂被再度宣读,加以注解,方如酷刑加身一般,令他剧痛入骨。他强抑浑身震颤,供述道:

“你能由高琰举荐,已不寻常。你为侍御史时,我便令匦阁洒扫的杂役伺机窥探,他告诉我,你似乎常在匦架上寻找什么。等到高氏入罪,裴昂谈及你时的态度暧昧,我便明白了。”

元渡释然一笑,又道:“那么,若不是白延王子与蒋公有了分歧,蒋公原本是想如何协助王子呢?”

蒋用面颊颤抖,仿佛牵动起一丝蔑然笑意:“或许会设法让王子与东宫结交。陛下会介意太子交通朝臣,却不会忌惮一个母国遥远且弱小的外臣。其中自然也有临淮公主之情。”

宋王死于储位之争,如今再从太子着手,还施彼身,倒真是聪明机巧的计策。元渡与同霞相视会意,都不去置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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