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诸位,本汗只认得萧姑娘一人。”
他语气坦然,“方才匆匆一面,各位名姓都没来得及请教。”
“殿下可否为本汗引见一番?”
他的汉语说得真好,几乎没有草原口音。断句、用词都很地道。
不是临时抱佛脚学几句客套话的那种好,是从小就有先生教、常年浸润在中原典籍里才能养出来的那种好。
杨广一一介绍过去。摩诃听着,不时点头。
他显然是做过功课的。
阿兄去年御前演武细节他知道;裴将军有女巾帼不让须眉他知道;独孤家的贵女分量几何,他更知道。
每个人他都客气地敬一碗奶,每个人他都能接上一两句话。
不过摩诃显然对宇文成都兴趣最大。
也是,人家都是客客气气起身行礼,到他这儿——“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刺啦一声,嗓门大得跟唱军歌似的:
“末将宇文成都!现在在晋王殿下麾下!”
摩诃愣了一瞬,随即放声大笑。这个莽夫,最对突厥人的路子。
奶喝了几轮,又上了热腾腾的肉。
每人面前都有一只小银盘,盘子里卧着完整的烤羊腿。
羊腿不大,是小羊羔的腿,烤得外焦里嫩,表皮金黄油亮,滋滋冒着细小的油泡。香料渗进肉纹里,热气一激,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盘边有把小银刀,刀刃很薄,柄上錾着细密的花纹。
摩诃举起自己的银刀,熟练地划开焦皮,露出里头嫩白的肉。
“自己片下来的才好吃。”他笑道,“诸位自便。”
他一边招呼众人动筷,一边讲起草原上的事。
说去年冬天那场白毛风,刮了三天三夜,帐篷外头的拴马桩都冻裂了。说开春接羔,小羊刚落地就得抱进毡帐裹在皮袄里暖着,不然活不下来。说他年轻时追一头雪豹追了三十里,最后那豹子窜上悬崖,他在底下站了一夜,也没等到它下来。
宇文成都听得眼睛都不眨,羊肉举在半空忘了往嘴里送。裴文若适时接两句茬,问雪豹后来呢、白毛风刮死多少牲口。贺璟话少,偶尔点点头,偶尔应一声“嗯”。
明月很安静,她坐在阿兄旁边,碗里的羊肉没动几块,只是慢慢喝着奶。裴秀也安静,但不是明月那种安静。她是腮帮子塞太满了,腾不出嘴说话。
我累了一上午,确实饿了。
早上就喝了一碗粥,顶到现在,中间还教了七八轮防身术,胳膊都抬酸了。我埋头干饭,一块接一块。
然后我碗里多了一筷子肉。
连着一点筋、带着焦皮,一看就是羊腿上最嫩的那块。
我侧头。杨广正跟摩诃说话。他面前那条羊腿还没怎么动,银刀握在手里,刚片下一片,顺势就搁我碗里了,动作自然得跟顺手似的。
过了没一会儿,碗里又多了一块。这回是肋排边上的脆骨,剔得干干净净。
我有点不好意思,桌上这么多人,他一个亲王搁这儿给我片肉,算怎么回事?
于是我在桌底下捶了一下他的腿,示意他注意点场合。
他没搭理我。
我又捶了一下。
他还是纹丝不动,神色如常的继续跟摩诃说今年草原贡马的事,手里还在继续给我片羊腿。
这回是羊腿内侧最肥美的那块,被他用银刀熟练的剔下来,放进我碗里。
动作很轻,银刀没碰出一点声响。
……爱咋咋地吧。
我低头,把肉吃了。
摩诃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话头。他端着奶碗,视线落在杨广手上,那双手刚把一块羊肉放进我碗里,正若无其事地收回。
“之前只听说晋王殿下带兵好、文采好,”摩诃顿了顿,好像在斟酌着用词,“没想到殿下还这般……体贴。”
体贴两个字一落,众人的目光随即被吸引过来。
杨广放下银刀,擦了擦指尖。他唇角微弯,语气从容:“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偏过头,看着我。“对吧,萧姑娘。”???我瞪他。
他还看着我,眼底那点笑意不深不浅,就在那儿漾着。
我心里把他骂了八百遍,面上还不能露出分毫,只能赶紧低头,吃肉。
摩诃也笑了。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早在突厥时,本汗就听说过萧姑娘的名字。说大隋有一奇女子,朝堂驳太傅,陇西杀贪官。”
“当时本汗就想,这女子该是什么样。”
“那日在麟德殿,莎琳娜倒在地上的时候,本汗坐在那儿,忽然想——”
他顿了顿,笑了。
“这样的女子,怎么现在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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