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连一个让他们见见光、自己长一长的机会都不给,就直接判了死刑。”
我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住,每一个字都刮得生疼。
“你这不叫除根,你这叫绝种!”
最后两个字,我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哑地喊出来。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他握着笔,悬停在我手指上方,一动不动。
朱红的墨汁,“嗒”一声,滴落在我手背旁边的纸面上,泅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他垂着眼,看着那团红,又缓缓抬起眼,看向我。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按在名册上的手指开始麻木,后背的冷汗湿透了里衣。
终于,他手腕动了。
不是落笔批“斩”,而是笔尖向旁一移,落在我手指点过的那三个名字旁边,极其利落地,划了三个小小的、凌厉的红圈。
圈完,他手腕一抖,朱笔“啪”一声掷入笔洗。
“裴文若。”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更沉。
“在。”
“这三个,未及弱冠,查实确系无知胁从。单独关押,交由后续县令,依例重审发落。其余人犯,明日午时,城外河边。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是!”
裴文若抱拳,躬身拿起那名册,快步退下。
我僵在原地,手还按在桌上,指尖冰冷。
那三个小小的红圈,在满纸空白的死亡判决旁,渺小得像狂风里的沙,又重得像山。
我知道,我争来了。
用一场撕破脸的、押上全部的争吵,争来了三个“重审发落”的可能。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赢。
杨广不再看我,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出去。”
我慢慢地,收回手,转身离开。
第二日午时,我没去看。
但风声紧了,空气里飘来隐约的、铁锈混着泥土的腥气。
宇文成都午后巡街回来,挠着头说:“副使,都办完了。匪首的头挂在城门口了。百姓不敢看。”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
他搓着手,憋了半天又说:“殿下让人贴了告示,开仓放了粮,设了粥棚,这次不用磕头领牌了。”
我又“嗯”了一声。
碗里的饭,终究是没吃完。
……
接下来的几天,金城县慢慢活过来了。
第一天,街上几乎没人。店铺门板关得死紧,只有乌鸦在城墙附近盘旋。风里是散不净的血腥和石灰味。
柳儿住过的那屋,门一直紧闭。没人提她。
第二天,粥棚前有了人。捧碗的手抖得厉害,喝粥的声音在死寂的街上格外响。喝完了,有人偷偷抬头,飞快地瞟一眼空荡荡的城墙,又迅速低下头走开。
科举报名点那边,有了第一个探头探脑的书生,站了半天,最终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陈母能坐起来了,喝了我让云枝送的鸡汤,拉着云枝的手,眼泪默默流了满脸。
第三天,街面上活气多了一点。货郎的拨浪鼓响了,卖炊饼的铺子下了门板,热汽带着粮食的香味冒出来。
柳儿那屋,门依旧紧闭。里面一丝声响也没有。
我路过时,脚步顿了顿。
她去哪了?是那天夜里就被处置了,还是远远送走了?
我没问,杨广也没提。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我会突然想起她那张涂脂抹粉的脸,想起她看杨广时娇嗔的神情,想起她最后看我时那挑衅的眼神。
她该死吗?作为细作,大概是的。
可她毕竟明面上是“跟过晋王殿下”的人。
他们到底到了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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