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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童言稚语指待归人（第1页）

石坎子外头那一小块平地，是孩子们仅有的去处。不大，两间屋子见方，四周被枯藤和灌木围着，从远处看不见。

地上铺着些干草，踩上去软塌塌的，草叶子让脚踩碎了，混在泥里，黑乎乎的。

靠里那棵歪脖子老松底下，有一块磨得光溜溜的石头，这可是冯程的“宝座”。他每天都要来坐上一会儿，也并不是歇脚，就是他也常学着父亲那般模样，想去望风。

眺望林子外头那条路，心里合计他爹什么时候回来。

李铁竹靠在老松树干上，手里攥着一把小刀，在削一根树枝。

树枝是柞木的，结实，他削了好几天了，削成一把木剑的模样，剑刃磨得光滑，剑柄上还缠了几道麻绳。这是给冯程削的。冯程缠了他好几天了，说要一把剑，打鬼子。李铁竹说你还小，拿不动。冯程说拿得动。李铁竹说等你再长一岁。冯程不干了，坐在地上一声不吭，拿树枝在地上写“剑”字。李铁竹看了半天，叹了口气，去林子里寻了根柞木枝。

“三舅，”冯程蹲在他旁边，眼睛盯着那把木剑，“还得多久？”

李铁竹没抬头，刀子在木头上刮着，刮下一卷一卷的木屑。“快了。急什么？”

冯程不吭声了，拿手指头去摸剑刃。李铁竹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没磨好，扎手。”

冯程缩回手，揉了揉，又伸过去，这回没摸剑刃，摸剑柄。麻绳缠得紧实，摸上去糙糙的，他握了握，松开，又握了握。

李铁牛坐在石头另一边，怀里搂着李晓，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编蚂蚱。他手笨，编了好几只都不像，腿太粗，身子太短，看着像一团草疙瘩。李晓伸手去抓，李铁牛躲开，说还没编好。李晓不依，伸手又抓，李铁牛只好递给她。李晓捧着那团草疙瘩，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一会儿，塞进怀里，不撒手了。

“老舅，”李晓仰起脸，“这是什么？”

李铁牛挠挠头。“蚂蚱。”

李晓低头看看怀里的草疙瘩，又抬起头。“不像。”

李铁牛脸红了，把剩下的草茎扔在地上。“不像就不像。你等着，我编个像的。”他又捡起一根草茎，这回编得仔细了，一根一根地编，编到一半，断了，又从头编。编到一半，又断了。他把草茎扔了，骂了一句。

李晓看着他，忽然笑了。李铁牛愣了一下，也笑了，伸手在李晓鼻子上刮了一下。“笑什么笑？你编一个试试。”

李晓摇摇头，把怀里的草疙瘩搂得更紧了。

狗娃蹲在石头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他画了一个大圈，圈里头又画了几个小圈，小圈外头又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冯程凑过去看了一眼，问是什么。狗娃说，这是山，这是树，这是路。冯程问路通到哪儿。狗娃想了想，说通到家。

“家在哪儿？”冯程问。

狗娃低下头，拿树枝在地上戳了几个小坑。“没了。烧了。”

冯程不问了，蹲在狗娃旁边，拿树枝也画了一个圈。两个圈挨在一起，像两只眼睛。

李铁竹把木剑削好了，拿起来端详了一下，在手里掂了掂，递给冯程。冯程双手接过，握紧剑柄，往前刺了一下。剑不重，可也不轻，他端了一会儿，胳膊酸了，放下来，又刺了一下。

“三舅，等我长大了，拿这把剑打鬼子。”冯程说。

李铁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等你长大了，鬼子早打跑了。”

冯程想了想，点点头，把剑别在腰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回去，拿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爹”字。写完了，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拿脚蹭了，又写了一个“回”字。

李铁牛终于编好了一只蚂蚱，这回像样多了，有头有身子，有腿有须，虽然腿还是有点粗，可到底能看出是蚂蚱了。他把蚂蚱递给李晓，李晓接过，看了看，和怀里的草疙瘩比了比，把草疙瘩掏出来，放在石头上，把新蚂蚱揣进怀里。

“这个像。”李晓说。

李铁牛咧嘴笑了，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李晓又问：“老舅，我爹什么时候回来？”

李铁牛愣了一下，看了看李铁竹。李铁竹没说话，把手里的刀子收起来，塞进腰后。

“快了。”李铁牛说，“打完仗就回来。”

李晓点点头，把蚂蚱从怀里掏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又塞回去。

狗娃在地上画的圈，越画越多，大大小小的，挤在一起。冯程问这是什么。狗娃说，这是村子。冯程问哪个村子。狗娃摇摇头，说他忘了名字了。他只记得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底下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他娘常在井边洗衣裳。后来村子烧了，树也烧了，井还在，可他再也没回去过。

冯程听着，没说话，拿树枝在狗娃画的圈旁边又画了一个圈，圈里头写了两个字——石坎。狗娃不认识，问是什么。冯程说：“石坎。咱们现在待的地方。”狗娃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拿树枝把“石坎”两个字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

李铁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脚，往林子那边望了望。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从树梢上掠过，呜呜的。

“铁牛，”李铁竹说，“你看着他们。我去前头看看。”

李铁牛点点头，把李晓往怀里搂了搂。

李铁竹猫着腰，沿着灌木丛往南边摸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冯程。”

冯程抬起头。

“看好妹妹。看好狗娃。”

冯程点点头，把腰里的木剑拔出来，握在手里。

李铁竹转过身，钻进林子里，没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冯程蹲在石头上，握着木剑，盯着林子那边。李晓靠在他腿上，已经闭上了眼。狗娃还在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挤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村子。

风从南边刮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叫了几声，短促的，一声，又一声。冯程把木剑握紧了，眼睛盯着林子那边，一动不动。

等着。等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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