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福晋那娇媚又带了不容别人质疑的话语声越来越近,叽叽喳喳地无非在说些女人琐事。&ldo;福晋,咱们快些走吧,良主子早就陪着宜妃去了万字楼了。&rdo;一个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ldo;哼。&rdo;八福晋重重地哼了一声,&ldo;知道了,就这么急脚鬼似的,就算你婆婆气性大,也不至于吓成这样。&rdo;八福晋的话一出口,四周立刻没了声音。
我用手轻捋着弘历光滑柔软的辫子,大致能猜到方才那个温和的声音应该就是那一向很少见面的九福晋。以前见过她两次,看着是个温和沉默,少言寡语的女人。
敢在宫里明目张胆说宜妃脾气不好的,大概除了皇帝也就是这八福晋了。想到这儿,我不禁苦笑,要是这样说来,那次在八爷府,她对我还算客气的了。
正想着,就听见外面有人干咳了几声,笑说:&ldo;听说今儿的戏不错,那个红角儿不比以前的赵凤初差,嗓子清亮得很呢。&rdo;一旁众人刚应和了两声,就听见八福晋哼了一声:&ldo;听见这些戏子的名字我就烦,没有一个好东西,说起那姓赵的,我就想起那个女人……&rdo;话未说完,她又咽了回去。
外面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八福晋还真是难伺候,别人帮她转话题,她居然一点面子也不给,怨不得八爷失势的时候,连她娘家人都躲得远远的。转念又想起她方才说的话,那个女人,难道是指……
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这些贵妇身上隐隐约约的脂粉香气也随风飘散了过来,我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就这么会儿,风越发大了,我正想回过头去看看蔷儿会不会冷,就听见一个太监细声细气喊了一句:&ldo;谁在那儿?&rdo;
我扭回头看了看,才发现原来小太监手里半掩着的灯笼猛地被风一吹,竟摇晃了起来,光影闪烁间被个眼尖的看见了。我不禁皱了皱眉头,无论如何,这当口我可不想去见八福晋这个母老虎。
没等我想出对策来,弘历已经站直了身子,对我笑了笑,又躬身行了个礼,转头朗声说了一句:&ldo;是我。&rdo;说完迈步走了出去。秦全儿冲一旁的小太监一抬下巴,那小太监忙追了出去。
&ldo;侄儿给八婶儿、九婶儿请安。&rdo;就听弘历恭敬地给八福晋和九福晋问了声安。
&ldo;哟,是弘历呀,这黑黢黢的,你怎么躲在那儿,就带了这么一个小太监?&rdo;八福晋显然没想到会是弘历,顿了顿才说话。
&ldo;是,侄儿方才听戏听得闷,就带着小六溜了出来,可又有些内急,所以……&rdo;弘历奶声奶气地答道。
&ldo;哼哼……&rdo;八福晋不以为然地娇笑了一声,一旁的女人们也都笑了出来。
&ldo;弘历,福晋和你额娘她们都在万字楼了吧?&rdo;九福晋笑问了一句。
&ldo;是,和各位主子在一起。&rdo;弘历朗声答了一句。
&ldo;天儿这么冷,你就别在外面跑了,小心冻着,让你额娘担心,跟九婶一块儿回去吧,我有好东西给你玩,好不好?&rdo;九福晋温柔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并不虚假。九爷那张阴沉的面孔不期然地出现在我眼前,我忍不住摇了摇头,想不到他竟娶了这样一个性子和顺的女子,可那温文尔雅的八爷,却是……
&ldo;行了,咱们快走吧,你刚才不是急得很吗,这会子又跟个孩子说个没完了。&rdo;八福晋不耐烦地打断了九福晋,说完抬脚就走,花盆底儿敲得青石地面分外的响。
&ldo;八嫂……&rdo;九福晋低喃了一句,虽然看不见,可我也能想象九福晋那尴尬的面容。倒是弘历清清脆脆地应了声&ldo;好&rdo;,又追问给他什么好东西,多少挽回了一些九福晋的面子。就听她笑语了两句,带着弘历和一干人等追了过去。
人声越来越远,我又静坐了一回,这才站起身来和秦全儿笑说:&ldo;咱们走吧。&rdo;秦全儿点了点头,悄没声息地跟在了我的身后。
虽然没了灯笼的照明,可四周隐约透出来的光华,还是能让人看得清路,黑暗所带来的模糊反倒给人一种被保护的感觉,我的心慢慢地放松了下来,在这皇宫中,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平心静气的感觉了。
转过了一个凉亭,秦全儿赶了两步上来,低声说:&ldo;福晋,奴才这就去叫人备车,您在这儿先等一会儿,十三爷那边,奴才自会命人去通禀。&rdo;
我伸出双手接过了蔷儿,对他笑说了句:&ldo;多谢。&rdo;秦全儿没再多说话,只打了个千儿,一转身向右侧走去。我看看蔷儿睡得熟熟的小脸儿,不禁一笑,低头轻轻亲了亲她。
抬头看看四周,这儿离着万字楼好像还有段距离,但是戏曲的咿咿呀呀之声不绝于耳,听着挺清晰的,可黑糊糊的也实在判断不出这儿到底是哪儿。想了想,我转身走了两步,半靠半坐在了亭子的台阶下,这儿正好背风,而且就算有个人来人往的,也是我看得见他,他看不见我。
一个人坐了一会儿,就越发觉得冷了,我抱紧了孩子,正在心里默默地哼着&ldo;为了你受冷风吹……&rdo;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了来,我凝神听了听,不是花盆底儿而是靴子的声音,那应该是秦全儿回来了,可再听听,又仿佛不是一个方向传来的。
我闭紧了嘴巴,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等待,要说这些年在宫中得到的教训之一就是,不论你听到任何声音,请不要随便起立走动,不然很可能会踩到雷。
&ldo;九哥,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半天了,老爷子那边儿有动静了吗?&rdo;十爷刻意压低的声音突然传了来,我身子不自觉地一僵。就听十爷念叨着,&ldo;这老十四也真是的,这节骨眼的,一转眼儿人就没了,八哥已经派人去找了,说什么这回也不能让老四他们再占了先。&rdo;
&ldo;哼,&rdo;九爷轻哼了一声,&ldo;怕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吧。&rdo;语意带了两分不屑,更多的却是森寒。
我心里一凉,十爷的声音却是一滞,过了会儿,才讷讷地说了句:&ldo;你是说他去找……&rdo;
&ldo;好了。&rdo;九爷打断了他,&ldo;有什么话回去说,张廷玉他们方才被宣进去了,我送太医出来的时候,刚好碰到,咱们先去找八哥听戏吧,你出来得太久,多少人盯着呢。&rdo;
&ldo;喔。&rdo;十爷愣愣地应了一声。
我平心静气地坐在原地不动,却能猜到他们在说西征的事情,估摸着九爷是刚从康熙那儿回来。在这时分,康熙宣了首辅们进去,自然是去商讨这场自熙朝以来最大的战败了,也难怪一众阿哥都蠢蠢欲动,百万雄兵在手,就等于王权握了一大半,更何况康熙没有再立太子,谁能带兵,自然可以看出所谓的&ldo;圣意&rdo;。
&ldo;哼。&rdo;我忍不住低哼了一声,就是因为对这&ldo;圣意&rdo;的错估,八爷和十四阿哥才会兵败如山倒吧。
&ldo;谁在那儿?&rdo;九爷突然厉喝了一声。我的心猛地一跳,差一点叫出声来,我没动也没出声,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没等想明白,就听到一个小太监有些惊恐的声音:&ldo;奴才刘贵给九爷、十爷请安。&rdo;
我缓缓地吐了口气出来,吓我一跳,还以为……
&ldo;唔,你来这儿干什么,鬼头鬼脑的。&rdo;十爷大咧咧地问了一句。
&ldo;回爷的话,奴才过来找十三福晋,她要的车备好了……&rdo;
那小太监话还没有说完,我已经悄悄地站起了身,猫着腰一步步地往亭子上走。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九爷他们定料不到我非但不躲不闪,反而往那最显眼的地方去。
&ldo;九哥‐‐&rdo;十阿哥低促地叫了一声。
&ldo;行了。&rdo;九爷轻喝了他一声,顿了顿,又冲那小太监说,&ldo;我们没看见什么十三福晋,谁让你来的?&rdo;
那小太监恭敬地回说:&ldo;是德主子宫里的陆公公。说是小格格不舒服,十三福晋要先回府,吩咐了奴才到翠波亭这边儿来迎,陆公公也没说得太清楚,估摸着福晋可能带着小格格在厢房那边。&rdo;我忍不住微微一笑,秦全儿果然精灵得很,知道这种事儿跟四爷越不沾边越好,先去回了德妃,让她再去吩咐人送我回去。
&ldo;唔。&rdo;九爷淡淡地嗯了一声,&ldo;那你去吧。&rdo;
&ldo;喳。&rdo;小太监应了一声。脚步声响起,听着是往我方才来的方向去了。
等那小太监去得远了,底下突然安静了起来,只偶尔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紧紧地抱住了蔷儿,缩在了亭子的柱子后面,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寂静中,仿佛都能听到自己心脏怦怦的搏动声。
过了会儿,&ldo;九哥,我这边儿没人,你那儿呢?&rdo;十爷虽然压低了嗓门,静夜里听来还是分外清晰。我忍不住又往里缩了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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