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黎宴手头的工作告一段落。
分片轮训的第一期培训已经收尾,各公社反馈都不错。
赵科长在月会上专门提了一句,说这个方案下半年可以继续推广。
那天傍晚他回宿舍的时候,看见李青霞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信,信纸摊在膝盖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看着很安静。
他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来:“家里来的信?”
“嗯。”李青霞把信纸递给他看,“我爸妈寄来的。”
纪黎宴接过来扫了一眼,字迹比上回又轻了些,但语气还是稳的。
信里说夏天到了农场那边的活儿重了些,但还能应付。
说她母亲最近身体不太好,有些咳,但看了场部卫生所的医生,说问题不大。
末尾又提了一句:“青霞,你在外头一切都好,我们便安心了。勿念。”
李青霞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妈身体一直挺好的,她以前连感冒都很少得。”话尾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担忧。
纪黎宴没有说“没事的别担心”之类的话,只是沉默片刻,开口说了一句:“下个月我有一趟差,是去西北的。”
李青霞猛地抬眼看他。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你能去?”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写一封信,让你家人知道我过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带的东西。”
李青霞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那封信,良久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声:“好。”
那几天李青霞比平时更沉默。
她白天照常上班,晚上回来在灯下写信,写了两页,又划掉重写。
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留下简短的几行,说有人来看望你们,安心等他。
没有署名,没有寒暄,干干净净的两行字,折好放进信封。
临行前那个晚上纪黎宴把行程又过了一遍,又从县里开了一份介绍信揣在口袋里。
这个年头出远门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
马援朝借了他一件半新的灰布夹克,说西北那边风大,多穿一层总没错。
纪黎宴道了谢,回到宿舍把所有东西收进帆布包里,又把手头没处理完的文件整理好放到赵科长办公室门口的报箱里。
天还没亮他就出发了。
先坐早班长途客车到市里,再从市里转火车往西北方向走。
越往西走,窗外的景色变化越大。
绿色渐渐变淡,田野的边界模糊成大片大片的土黄色。
地势越来越平,视野越来越开阔。
火车走了将近两天一夜,第三天上午到达一个叫北塘的小站。
李青霞的父亲在信里写到过,农场离北塘车站大约二十里地,步行得走两三个小时。
纪黎宴出了站,在站前找了一辆拉货的驴车,给了车夫几毛钱,让他帮忙捎带一程。
驴车沿着一条灰扑扑的土路往前走,路面被来往的马车牛车轧得坑坑洼洼。
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盐碱地,稀稀拉拉长着些矮小的灌木。
再远处是光秃秃的山梁轮廓。
大约走了一个多钟头,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土坯房,灰黄色的墙体在日头底下泛着干裂的光。
那就是农场驻地了。
驴车在农场入口处停下来,纪黎宴跳下车,跟车夫道了谢,拎着帆布包走进大门。
门口的岗亭里坐着一个穿旧军装的老头,戴着老花镜看了他的介绍信,又打量了他两眼,抬手指了指后面那排房子:
“李工住第三间,你直接过去就行。”
纪黎宴顺着土路往里走,脚下是踩实了的黄泥地。
两侧的屋子都是统一样式的土坯房,门框低矮,窗户不大,窗台上摆着些瓶瓶罐罐。
他走到第三间门口站定,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
他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里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阵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有人走过来拉开了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身形精瘦,颧骨微微突出,穿着一件蓝布工装。
他的眉眼轮廓跟李青霞有几分相似,一看就知道是她的父亲。
李父的目光落在纪黎宴脸上停了两秒,随即掠过一丝惊讶的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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