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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间隙（第1页）

第四百九十六章间隙

打退日军第一天进攻的那个傍晚，邓枫没有回土地庙。他蹲在一营的战壕里，跟王德胜面对面坐着，中间搁着一盏马灯。灯光昏黄，照得两个人的脸忽明忽暗。战壕外面的开阔地上，零零星星躺着来不及收的尸体，有日军的，也有德械师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招来了几只乌鸦，在暮色中呱呱地叫。

“王团长，今天冲上来的日军，比在均川的时候更猛。他们不要命。”邓枫点了一根烟，把火柴甩灭。

王德胜的脸上被硝烟熏得发黑，嘴唇干裂出血。“师长，不是他们更猛，是我们的人更少了。机枪少了好几挺，手榴弹也不够。要是弹药充足，他们冲不上来。”

邓枫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弹药不够。老韩的炮弹昨天就打光了，迫击炮成了摆设。机枪枪管打废了好几根，备用的已经用完了。赵长河蹲在掩体后面，把打废的枪管一根根码好，舍不得扔，大概想着以后也许能修。邓枫把烟抽完，掐灭在泥土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你抓紧时间修工事。日军夜里可能还会来。”

王德胜点了点头。邓枫沿着战壕往二营的方向走。夜风很冷，吹得他的大衣下摆往后飘。走到二营的阵地，刘二柱正坐在河沟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刺刀，在磨。旁边扔着一堆空烟盒。他看见邓枫，站起来，把刺刀插回鞘里。

“师长，日军夜里可能会从上游绕过来。那边水浅，我已经加了一个排。”

“你做得对。多埋些地雷，别让他们摸上来。”

刘二柱应了。邓枫蹲下来，把手伸进河沟里，水很凉，冰得手指发麻。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到周国栋的营，周国栋正蹲在一棵大树后面，借着月光看地图。他看见邓枫，站起来，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

“师长，今天牺牲的那个新兵，叫陈小狗。四川人，十七岁。我让人把他埋在山坡上了，做了个记号。打完仗，要是有机会，再给他立个碑。”

邓枫沉默了片刻。“周营长，你抓紧时间把伤亡名单整理出来，报给赵主任。抚恤要跟上。”

周国栋点了点头。邓枫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土地庙。赵永明正在接电话，看见他进来，捂住话筒说了句“陈长官电话”，把话筒递过来。

“陈长官，我是邓枫。”

“云帆，今天的仗打完了？”陈诚的声音沙哑，像是刚从指挥部出来。

“打完了。日军冲了一天，被打退了。预备十一师牺牲了好几十个，伤了上百。弹药快打光了，机枪枪管也废了好几根。陈长官，能不能调一批弹药过来，还有枪管、手榴弹？”

陈诚沉默了片刻。“弹药已经在路上了，明天上午能到。枪管的事，我也在催。你再坚持一天。”

邓枫握着话筒，没有说话。一天。一天能死很多人，但他没有选择。

“陈长官，还有一件事。军统的政工组在部队里搞清查，方正明说要成立清查小组，对全师官兵进行政治审查。现在部队在打仗，搞这些会动摇军心。”

陈诚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方正明这个人，就是会来事。你告诉他，清查的事等打完仗再说。现在以作战为主。他要是不听，你让他来找我。”

“是。”

邓枫挂了电话，把赵永明叫来。“方正明在哪？”

“在后面的救护所。陈敏在帮着包扎伤员。”

“你去告诉他，清查的事等打完仗再说。这是陈长官的意思。”

赵永明应了，转身去了。邓枫坐在椅子上，把那本《曾文正公家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签还是那张旧车票，南京到上海的。他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夜里十点多，前沿又响起了枪声。不是零星走火，是密集的交火。邓枫从椅子上站起来，冲出门外。东边的天被照明弹照得一亮一亮，枪声、手榴弹爆炸声、日语的喊叫声混在一起。赵永明从救护所方向跑回来，气喘吁吁。

“师长，日军从上游绕过来了，刘二柱的排跟他们交上火了。人数不少，至少一个中队。”

邓枫转身进屋，拿起电话，拨了二营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拨了一营的号码，王德胜接的，声音急促。

“师长，二营那边打起来了，我派了一个排过去支援。我这里正面也有动静，日军可能想两面夹击。”

邓枫让他稳住正面，不要分心。他又拨了周国栋的号码，周国栋接的，说他那里也有动静，但还没交火。邓枫让他把预备队调到二营的侧翼，随时准备堵缺口。

枪声密了将近一个钟头，渐渐稀了。电话终于通了，是刘二柱，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师长，打退了。日军丢了几十具尸体，退回去了。上游的阵地还在我手里，但牺牲了好几个，伤了十几个。”

邓枫问他还能不能守，刘二柱说能。

枪声彻底停了。邓枫站在土地庙门口，看着东边的天。照明弹灭了，天地间一片漆黑。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是方正明。他穿着一件军大衣，手里拎着一把手枪，脸上没有灰，大概一直没上前线。

“邓师长，政工组的人都在后方帮忙。陈上尉还在救护所，累了一天了。”

邓枫看了他一眼。“方少校，清查的事，陈长官说了，等打完仗再说。现在以作战为主。你通知你的人，不要干扰部队。”

方正明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邓师长，我会按陈长官的指示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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