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三章涟漪
方正明找王德胜问话的事,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江面,涟漪不大,但一圈一圈地荡开去。接下来几天,他又找了刘二柱、周国栋、李德胜、陈国良,挨个谈。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部队里有没有共产党?有没有人散布抗日亡国的言论?有没有人跟外面的人有不正常的来往?各营主官的回答也都差不多——没有。
邓枫知道方正明在摸底。他要摸的不是共产党,是各营主官的态度。谁含糊其辞,谁态度坚决,谁对他客气,谁对他冷淡。摸清了,他就知道哪些人好拉拢,哪些人不好对付。邓枫让赵永明盯着点,方正明找谁谈话,谈了什么,谁在谈话时说了什么,都记下来。
赵永明问他要不要记方正明问的问题,邓枫说也要记。
五月十八日,方正明来找邓枫了。他穿着一身干净的军装,胸前的符号擦得锃亮,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他坐在邓枫对面,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来。
“邓师长,这是军统局最近破获的一起共谍案的材料。案犯是某某师的一个参谋,在部队里发展了多名地下党员,准备里应外合,配合日军进攻。这个案子,戴老板很重视,要求各部队引以为戒,加强内部清查。”
邓枫接过材料,翻了翻。案犯他不认识,部队番号他也不熟。但材料写得有鼻子有眼,什么时候入党的,什么时候发展的下线,什么时候跟日军联系的,清清楚楚。他合上材料,放在桌上。
“方少校,你的意思是?”
方正明笑了笑。“邓师长,我不是说预备十一师有问题。我是提醒您,防人之心不可无。部队里人多眼杂,万一有坏人混进来,后果不堪设想。我建议,在师部成立一个清查小组,由我牵头,各营派人参加,对全师官兵进行一次彻底的政治审查。”
邓枫看着他。成立清查小组,由方正明牵头,在各营安插他的人,对全师官兵进行政治审查。这套流程他太熟悉了。军统在别的部队就是这么搞的,搞到最后,凡是跟长官关系近的,都是“可疑分子”。凡是打仗勇猛的,都是“共产党嫌疑”。
“方少校,预备十一师的政治工作,由师部政治处负责。清查小组的事,不劳你操心。”
方正明的笑容没变。“邓师长,这是戴老板的意思。您要不信,可以打电话问他。”
邓枫沉默了片刻。“戴老板的意思,我信。但戴老板也说过,军统的工作要配合部队,不能干扰作战。预备十一师正在整训,随时可能开赴前线。这时候搞大规模的政治审查,会动摇军心。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方正明看着他,笑容终于收了起来。“邓师长,我不是要干扰作战。我是为了部队的安全。”
“部队的安全,由我负责。方少校,你的任务是做思想工作,稳定军心。不是搞清查。清查的事,等仗打完了再说。”
方正明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文件收进公文包。“邓师长,我会把您的意见向戴老板汇报。”
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邓枫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他知道方正明一定会向戴笠汇报。戴笠知道了,会怎么想?会觉得他邓枫不配合军统的工作,有抵触情绪。抵触情绪,在戴笠眼里,就是心虚。
赵永明从楼下上来,站在门口。“师长,方正明走了。脸色不太好。”
“他脸色好不好是他的事。你去告诉各营主官,最近管好自己的兵,不要跟政工组的人走得太近。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做的事别做。”
赵永明应了,转身去了。
傍晚,周明远来了。他穿着一件旧军装,腰上别着手枪,脸上的气色比前几天差了一些,眼袋很重,像是没睡好。他站在邓枫面前,敬了个礼。
“师长,方正明今天下午找我了。问我在军统的时候认不认识一个姓顾的人。我说不认识。他又问,认不认识一个姓周的。我说也不认识。他没再问了。”
邓枫看着他。“他说的是谁?”
“不知道。大概是编出来的名字,试探我。看我会不会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邓枫沉默了片刻。“你回答得对。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不要顺着他的话编。”
周明远点了点头。“师长,方正明这个人,比马德山还难对付。马德山是明着来,他是暗着来。你防得住明枪,防不住暗箭。”
“防不住也要防。你回去之后,让李德胜也小心点。方正明找过他一次,还会找第二次。”
周明远应了,敬了个礼,转身走了。邓枫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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