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旧书
那本《曾文正公家书》在枕头底下压了一夜,邓枫翻来覆去没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来了一次,走到窗前,把那本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就着街对面路灯透进来的光,又看了一遍扉页上的那行字。字确实小,小得像是有人故意不让人看见。笔迹他不认识,不是妹妹的,也不是父亲的字。墨色发灰,不像新写的,但旧书摊上买来的书,谁也说不准那字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
他合上书,在手里掂了掂。书很轻,纸页发脆,翻的时候要小心,不然会碎。这本书至少是十年前印的,民国十八年购于长沙——如果扉页上那行字是真的话。民国十八年,他还在德国,妹妹才十四岁。那一年父亲在长沙商会当理事,母亲已经走了三年。
他把书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天花板上的光斑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月亮在走。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徐恩曾的脸,秦淮河上的小船,旧书摊上那个笑得合不拢嘴的摊主。一本书,一句话,是有人故意放的,还是真的只是巧合?
天亮的时候他起来了。洗漱的时候照了照镜子,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脸色也不好。他用冷水拍了拍脸,换了军装,把那本书塞进公文包,出了门。
楼下,车已经在等了。林蔚站在车旁边,看见他,微微愣了一下,大概是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但没问什么,只是拉开车门。
“邓次长,先去侍从室还是先去德械师?”
“侍从室。”
车子驶出中山北路,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南京的早晨永远是这样——黄包车、自行车、行人在马路上挤成一团,喇叭声、铃铛声、叫骂声混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头疼。邓枫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声音。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长沙,早晨也是这样,街上到处都是卖早点的摊子,馄饨、油条、豆腐脑,热气腾腾的。父亲有时候会带他出去吃,坐在路边的小板凳上,一人一碗馄饨。父亲吃得很慢,他总是吃很快,吃完了就眼巴巴地看着父亲的碗。
到了侍从室,他刚坐下,林蔚就端了一杯茶进来。茶是热的,龙井,不是他平时喝的那种。他看了一眼林蔚。
“今天早上刚到的,明前龙井。”林蔚说,“陈长官让人送来的,说给您尝尝。”
邓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好茶,入口清甜,跟昨天徐恩曾给他泡的那种差不多。他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批。德械师冬季换装的报告,第三战区请求增拨弹药的呈文,军政部关于整编进度的问询函。他一份一份地看,该签的签,该退的退,该写的意见写上去。写到第三份的时候,笔停了。
是军统送来的密报。内容不长,说的是第三战区最近的人事变动。名单里没有刘志远的名字,但有一句话让他多看了两遍:“原第三战区司令部参谋处长刘志远,已调任后方勤务部,不再担任原职。”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看。密报的末尾,是军统对这次人事调动的评估意见:“该员无共谍嫌疑,但不宜继续留任前线。调离处理,较为妥当。”
他把密报放在一边,靠在椅背上。军统查了刘志远几个月,最后结论是“无共谍嫌疑”。但“无嫌疑”不等于“清白”,在军统的字典里,“无嫌疑”只是暂时没有证据。所以把他调离前线,放到后方去,既不得罪人,也不留后患。这是他们最常用的办法。
他拿起笔,在密报上批了“已阅”两个字,放进文件筐。然后打开公文包,把那本《曾文正公家书》取出来,放在桌上。
书在灯光下显得更旧了。封面磨得起毛,书脊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翻开来有一股霉味,像是从哪个老房子的角落里翻出来的。他翻开扉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民国十八年购于长沙”——如果这本书真的是民国十八年在长沙买的,那它到南京来,至少经过了七八年。七八年里,它经过了多少人的手?扉页上那行更小的字,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
他把书翻到第一页。曾文正公的家书,从道光二十年写到同治十年,三十一年的信,他以前读过,在柏林的时候读过,在黄埔的时候也读过。那时候读,觉得曾国藩这个人太啰嗦,什么事都要写,写信像写日记。后来再读,慢慢看懂了。那些啰嗦里面,藏着一个人一辈子的挣扎。想做事,又怕做错事;想当官,又怕当不好官;想回家种地,又不甘心。
他翻到其中一页,停住了。那是同治六年正月二十二日的信,曾国潘写给九弟国荃的。信里说:“弟此时以营务为重,则不宜常看书。凡人为一事,以专而精,以纷而散。荀子称耳不两听而聪,目不两视而明。庄子称用志不纷,乃凝于神。皆至言也。”
他把这段话看了两遍。曾国藩劝他弟弟不要一边办军务一边看书,说做事要专心。专心才能做得好。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看着封面发了会儿呆。父亲当年把这本家书推荐给他,说的是“学学做人”。后来他在黄埔的时候,周恩来也看过这本书,说曾国藩这个人,“知人晓事”,但“其于民族大义,终有亏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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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书收进抽屉,锁好。不管那行字是谁写的,这本书现在在他手里,就不能让它再流出去。放在抽屉里,锁着,比什么都安全。
下午,陈诚打电话来,让他过去一趟。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陈诚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见他进来,转过身,指了指沙发。
“坐。何应钦的报告,我处理好了。”
“多谢陈长官。”
“不用谢我。”陈诚坐下来,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委员长的批示。你看看。”
邓枫接过来,翻开。是那份《德械师整编进度评估报告》的复印件,蒋介石在首页的空白处用红笔写了几个字:“此报告数据有误,着军政部重新核实。中正。”
他看了两遍,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蒋介石批了“数据有误”,但没有说哪些数据有误。这个批法,既给了何应钦面子,也给了他台阶。数据可以重新核实,核实完了还可以再报。拖下去,拖到何应钦自己都不记得这回事。
“云帆,”陈诚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何应钦那边,暂时不会动了。但你要记住,他只是暂时不动。下次你露出破绽,他还是会扑上来。”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陈诚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委员长有个新的想法。他想在德械师的基础上,再组建几个德式装备师。这件事,还是你来牵头。”
邓枫接过文件,没有立刻翻开。“陈长官,何部长那边……”
“何部长那边,我来处理。”陈诚的语气很平淡,“你只管做事。”
“是。”
从陈诚办公室出来,邓枫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很长,很安静,尽头是一扇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窗户,想着陈诚说的那句话——“你只管做事。”说得轻巧。在这个地方,做事从来都不是最难的部分。难的是做完事之后,怎么让别人不来找你的麻烦。
他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走。把那本《曾文正公家书》从抽屉里取出来,放进公文包。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桌上摊着几份没批完的文件,笔架上的毛笔还没洗,茶杯里的龙井已经凉了。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十月的南京,天黑得越来越早。他上了车,靠在座椅上,跟司机说了声“回中山北路”,就闭上了眼睛。
车子开得很慢,大概是堵车了。他听见窗外的喇叭声、自行车的铃声、小贩的叫卖声,乱七八糟的,像一锅粥。他闭着眼睛,脑子里也在翻腾。何应钦的报告被压下去了,但人还在。徐恩曾昨天请他喝茶,今天陈诚就告诉他何应钦暂时不会动了。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还是他自己想多了?
车子到了中山北路。他下车,习惯性地朝街对面看了一眼——穿黑色夹克的人不在。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地上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在灯下面打转。
他上了楼,打开房门,没有开灯。走到窗前,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那本《曾文正公家书》。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的封面上,把那行模糊的字照得若隐若现。他坐在床上,翻开扉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
“长路漫漫,终有聚首之日。”
这句话,妹妹在信里写过,老陈在三叠泉说过,现在又出现在一本旧书里。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有人在告诉他什么。也许是他想多了。在国民党待了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从每一句话、每一张纸、每一个眼神里读出点什么。这种习惯救过他很多次,但也让他变得疑神疑鬼。有时候,一本书就只是一本书,一行字就只是一行字。
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窗外有风,吹得树枝刮在玻璃上,吱呀吱呀的。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小时候在长沙,老宅后面有一棵枣树,刮风的时候树枝也会刮窗户。那时候他怕黑,晚上睡不着就跑到父母房间里去。母亲会搂着他,拍他的背,说“不怕,风而已”。后来母亲不在了,他也不再怕黑了。只是有时候听到树枝刮窗户的声音,还是会想起那双手。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什么也没有,白白的,月光照上去,灰蒙蒙的一片。他看着那面墙,想着妹妹。妹妹在延安,不知道过得好不好。她从小就怕冷,延安的冬天比南京冷得多。她会不会也像他一样,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想起小时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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