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落在药箱上,照得铜哨轻轻晃了一下。张月琴正弯腰把登记册放进箱底,三支钢笔在左胸口袋里稳稳插着,胶鞋边还沾着前几日走山路时留下的干泥块。她刚直起身,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砸在黄泥地上像擂鼓。
一个女人冲了进来,头发散了一半,脸上全是汗,嘴唇发白。她一进门就站不稳,手扶住门框才没摔倒。“张医生!张医生!”她声音劈了,“俺男人倒了!喘不上气!话都说不出来!”
张月琴抬头看了她一眼,左手立刻伸过去试她额头。不烧,是真慌。她没问“怎么回事”,也没让坐下慢慢说,转身拉开药箱盖子,取出听诊器、安乃近针剂、酒精棉球和纱布绷带,动作快但不乱。她把艾草香囊从桌上抓起塞进衣袋,又往针剂盒里多放了一支安乃近,合上箱子,拎起来背在肩上。
“人现在在哪?”她一边往外走一边问。
“在家……炕上躺着……吃完饭还好好的,吃了个红薯,突然咳起来,脸都紫了……”女人跟在她身后,语无伦次,“现在不能躺,一躺就呛,只能靠着墙坐……我怕他咽气……”
张月琴脚步没停,穿过诊所前的空地。太阳还在头顶,但天边已聚起乌云,风开始吹动路边的草叶。她边走边问:“有没有胸痛?嘴唇是不是青的?能说话吗?”
“说不出话……手一直抓胸口……嘴唇是紫的,眼珠子往上翻……”
“有没有哮喘的老毛病?以前犯过没有?”
“没听说有……就是累,常年挑担子……可今天中午还好好的啊……”
张月琴心里有了数。饭后突发呼吸困难,不能平卧,口唇青紫,意识模糊——不是普通咳嗽。她加快脚步,右手按了按药箱提手,确保没松。女人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她伸手扶了一把,没说话,只是等她站稳再走。
山路已经开始变湿,昨夜下了点小雨,土路泥泞。两人一前一后踩过田埂,风吹得树梢晃动,远处雷声隐隐滚过。女人越走越慢,喘得厉害,张月琴回头看了她一眼,把药箱换到左手,右手搭在她胳膊上,带着她往前走。她不说“别怕”,也不说“会好的”,只一句一句问病情:“什么时候开始咳的?咳了几声?有没有吐东西?心跳快不快?”
女人断断续续答着。说到男人咳完那阵劲儿后,整个人软下去,靠墙坐着喘,眼睛闭着,手还抓着胸口,张月琴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停下脚步,在路边捡了根细树枝,折成两截,握在手里掂了掂,又扔了。这不是哮喘发作那么简单,更像心肺功能突然受压。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食物堵塞?脑卒中?还是急性左心衰?
她没再问,继续往前走。风更大了,天色暗下来,像是要下大雨。女人哭了一声,又被她止住:“别哭,省力气。回去还要照顾他,你要是倒了,谁撑得住?”
女人咬住嘴唇,点头,眼泪流进嘴角。
赶到那户人家时,天已经阴得像晚上。屋子里挤了三四个人,都是亲戚,围在炕边不敢动。男人靠墙坐着,上身挺直,脸黑紫,嘴唇青得发亮,呼吸短而急,每吸一口都像拉风箱。他眼睛半睁,眼神涣散,手还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
张月琴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闷热混着汗味的气息。她没看旁人,径直走到炕边,放下药箱,打开盖子取出听诊器。她先用手指试了试男人额头,不烫。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还有反应。然后把听诊器贴在他前胸,耳朵紧贴耳件。
屋里静得没人敢出声。她听了几处,眉头皱紧——两肺都有明显哮鸣音,心率极快,节律不齐。她立刻判断:不是单纯的气道痉挛,是心肺联动出了问题。饭后血流集中到胃部,心脏负担加重,诱发急性心功能不全,继而引发支气管痉挛,导致严重缺氧。
“让他保持半坐位,别放平。”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楚,“去拿热水来,一碗就行,不要太烫。”
有人赶紧去端水。她拆开一支安乃近,用酒精棉球擦过男人上臂皮肤,熟练地推注进去。针头拔出后,她用纱布按住针眼,同时从药箱里取出一小撮艾草,放在窗台边的旧瓷碗里,用火柴点燃。
艾草燃起淡淡青烟,在通风的窗下缓缓飘散。她没说这能治病,只说:“屋里闷,熏一下通通气。”
接着,她并拢右手食中二指,按在男人手腕内侧的内关穴上,稍加力度,持续按压。又用拇指抵住胸口正中的膻中穴,缓慢揉按。这是老法子,不能替代药物,但能缓解心悸和胸闷。她一边按一边观察男人呼吸节奏,发现十来秒后,呼吸略略平稳了些,嘴唇的青紫也淡了一点。
“水来了。”有人递过碗。
她接过,试了试温度,凑到男人嘴边:“小口喝,别急。”男人勉强吞了一口,没呛。她点点头,又喂了两口,才把碗放下。
这时,男人眼皮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张月琴俯身靠近:“能听见我说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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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好。”她说,“你现在喘得重,是因为心累了,不是肺坏了。药已经打了,再歇一会儿就能缓过来。别慌,我在。”
屋里的亲戚这才松了口气,有人抹起眼泪。女人蹲在炕沿边,手一直抓着男人的脚踝,指节发白。
张月琴没坐下,站在一旁继续观察。她又听了一次肺部,哮鸣音减轻了些,心率也从每分钟一百四十多降到一百一左右。她从药箱里拿出记录本,撕下一张纸,写下几个字:**忌油腻、忌饱食、忌劳累;夜间勿平卧,可用高枕;若再发喘,立即来唤。**
她把纸条交给那个女人:“贴在灶台边,每天看看。”
女人双手接过,像接圣旨一样捧着。
“今晚你们两个轮着守,一人睡两三个钟头就行。他要是能睡着,别叫醒。醒了想喝水,就给温的,别给凉的。”她一边收拾药箱一边交代,“明天早上如果还能走动,就来诊所找我,我再看看。”
她说完,背上药箱,转身往外走。没人拦她,也没人再问什么。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男人已经闭上眼,呼吸比刚才匀了些,手也松开了衣服。女人坐在炕沿,一只手轻轻拍着他腿,另一只手攥着那张纸条。
外头已经开始下雨,细密的雨点打在屋檐上,噼啪作响。她吹响铜哨,声音短促清亮,在雨夜里传得远。她沿着田埂往回走,脚步不快,但没停。雨水顺着帽檐流下,胶鞋踩在泥里,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印。
回到诊所时,天已全黑。她把药箱放在桌上,解开搭扣,检查针具是否完好,登记册有没有被雨打湿。确认无误后,她脱下胶鞋,放在门槛外侧,免得弄脏地面。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微弱的雨光映进来。
她坐在门槛上,右肩有些酸,那是背药箱太久的旧伤。她没揉,只是静静坐着。药箱就在手边,三支钢笔还在左胸口袋里,笔帽扣得严实。艾草香囊从衣袋里滑出一角,散发出淡淡的气味。
门外传来窸窣声,像是有人在走动,又像树叶被风吹动。她没抬头,也没问是谁。雨还在下,不大,但持续着。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感受着夜里的湿气。
远处一声狗叫,接着又归于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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