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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第1页）

面前的女人叠叠翠华下，两鬓已是尽染霜色，眼角纹路似雕。

她的妹妹，所过的十年荣华，十年显赫……如花一般的燕脂，是不是也被这大陈宫风刀剑雨下，尽数摧残。她不知道……也不敢想，不能想……

香墨扯开唇，缓缓跪在李太后脚下，笑道：&ldo;奴婢从不会怀疑主子。&rdo;

发辫中上缀饰的红榴锦石珊珊起伏时，语调一转，已带了微微哽咽：&ldo;奴婢十岁上就跟着主子，主子的苦主子的难，主子的寂寞，除了李嬷嬷，大抵就是奴婢看的最多了。&rdo;

李太后不曾想她会如此应答，积了满腹的话无法吐出，一时愣在那里。

跪在御道上的香墨语音又是一转，已带着些许森然道：&ldo;可主子的手段，奴婢知道的也并不比李嬷嬷少。&rdo;

&ldo;你知道?&rdo;

李太后眉峰一挑，眼梢处掠过一抹阴鸠。低头望向香墨，额上一围红榴石下，只见她浓密的长睫安静无波，什么也看不出来。

&ldo;是的奴婢知道。&rdo;

只有香墨自己知道太阳穴上血脉在激烈跳动：&ldo;主子能容燕脂十年，并不是为我这个没出息的姐姐的一点情分，而是燕脂她从不与主子为敌，就好像她十年恩宠都没有身孕一样。这样的心思，即便是她以太妃之尊与陛下……&rdo;

风又起，送来御香，在宫阙重重影里压了过来，那无法疏解的味道，让香墨几乎呼吸不得。

谁都知道西域盛产麝香，然而谁又知道麝香进奉宫中之后，所用每两都记录于案，近于严苛。燕脂来信与她，婉转陈词，不能有身孕。

谁又曾知道，她将麝香藏入金盒底时，胸臆里已是空荡荡的……西北的风沙那样的大，砂还总会成灰，而痛，就仿佛沙砾被包进了胸腔内的血肉里，日夜的磨折，痛到了极处反而不觉得痛，只是，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没法想，什么也不敢想。

她蓦然微仰起脸，眼里含着泪，断然说道：&ldo;主子念旧，惩戒是有的，但也断不会害她性命。&rdo;

李太后一声长叹，伸出手扶在香墨肘上，搀起了她，轻声说：&ldo;香墨，只要你信我就好，这样不论你做什么，我便都信你。&rdo;

李太后的指甲极长了，衬着保养的胜似少女的纤嫩手指，搭在香墨明红的胡服袖上。那指甲上鲜红的丹蔻，明晃晃的，都映在了她的眸子里。

香墨默默地怯怯地笑了笑，垂下了头：&ldo;主子放心，奴婢不过是虚与委蛇，顺水推舟而已。她……连自己的亲生妹妹都容不下，奴婢又如何不知道她的手段。&rdo;

李太后目光蓦然一颤，一时波光流转，竟仿佛少女般清澈灵动，一丝一丝喜悦已无法抑制的渗了出来。手下意识的抓紧香墨的手，笑道：&ldo;你信我?&rdo;

&ldo;信。&rdo;

一双似熟悉亲切的眼睛看着她，香墨不禁微笑，殷红的唇中慢慢吐出这一个字，旋即，乌金似的眸子深处就有了火光微烁。

李太后对她凝视良久，方压低声说：&ldo;那么，害死你妹妹的人，就是你我共同的敌人。&rdo;

香墨抽出手，恭谨福礼：&ldo;是。&rdo;

李太后缓缓点头：&ldo;人多眼杂，我就不多说了。&rdo;

说完，扬手示意，随侍宫婢立时上前，服侍着她重新坐入鸾舆，簇拥而去。

香墨笑容宛然：&ldo;恭送太后。&rdo;

待李太后走远了，她重又向于是烟波碧水阁走去。

面上始终是含笑着的。

陈宫内的戏台共有三处，最大的在御苑里，遇到寿庆大典才用。一处在玉湖之中偏于东北的紫薇洲上，因三面临水，一径遥通，宜于盛夏时用。

另一处小戏台就设于烟波碧水阁之内，香墨进殿时，已是擫笛掌板，几人带着木雕面具，宽袍大袖的唱着。侍候在外殿内侍刚打起帘子，一阵暖意就赫然扑在面上。烟波碧水阁的地上本就是夹砖，此时地炕加上殿内四角的炭炉，更是温暖胜春。

封荣就躺在一架紫檀翡翠轩碧纱的屏风后的躺椅上，只穿了贴身白罗缎的衣裤。伶人被隔在屏风之后，只有舞动的影摇曳倒映在在碧纱上，伴着奇异的唱腔，宽袖挥动如蝶。

封荣也并不看戏，只闭目躺着，唯有手指轻轻敲在扶手上。

香墨虽早就脱了斗篷，但仍是不禁生了汗意，索性连靴子也除了，只穿着蜀锦的足衣，悄无声息的走近。

然而，封荣眉梢一动，蓦的睁眼，笑道：&ldo;去哪疯了这么久?不是说好今天去打马球吗?亏我还在这等你。&rdo;

正说着，到了进药的时辰，德保已捧托盘跪在封荣眼前。一碗白水，几粒丸药，旁边是朱漆嵌螺甸的小果盒，里面是各色蜜饯。

封荣一皱眉，但还是起身进了药，一旁内侍忙递上白巾。他擦了嘴之后，拈了一块木樨藕嚼在口中，便挥了挥手。德保起身，双手捧着盘倒退数步，又使了个眼色，几名内侍宫婢忙都悄悄地随着他退了出去。

封荣看见香墨只着足衣的双脚，不禁轻笑出声，弯身抓起她的脚，握在手中笑问道：&ldo;连鞋都不好好穿，快说，跑哪去了?&rdo;

戏声依呀，香墨不由心下一阵厌烦，抽脚起身便道：&ldo;这么冷的天，你穿这么少，自己作死，也别连累别人。&rdo;

话语已十分尖刻，但封荣仿若不觉，笑得露出了白玉似的牙，又抓过香墨的手，笑道：&ldo;明明是关心人，嘴还这么坏。&rdo;

香墨挣不开他，索性冷笑道：&ldo;我关心?这要不是我在跟前，关不着我死我活，谁稀罕管你。现在我在跟前，仗着这里烧的暖，只图自己痛快，待会儿要是出去见了凉风，有个病痛灾的，那起人还不把我活吞了?&rdo;

说完转头喝道：&ldo;还不给陛下加衣裳!&rdo;

德保等人早就见怪不怪，所幸御驾到处，坐具、茶炉，衣物都一向打点的极为妥帖，专司管理皇帝衣物内侍已上前，为封荣添了衣物。德保又指挥着人撤了几个暖炉，又在偏僻出开了两处小窗。

封荣虽不想穿，但看见香墨面色，还是委委屈屈的换上了一件球路双翟纹锦夹袍。

香墨仍不满意，皱着眉向屏风后又道：&ldo;这什么戏古里古怪的，这么难听。&rdo;

封荣有些负气的重又躺在椅上，略扁着嘴道：&ldo;傩戏。&rdo;

德保极机灵，马上捧了一张木雕面具上前道：&ldo;回夫人的话，这是南边的傩戏，傩神是专司瘟疫的神，传说带着面具唱此戏可以祛除瘟疫。&rdo;

看香墨瞧这手中面具面色渐缓，德保忙又道：&ldo;外面的面具多用樟木、丁香木、白杨木这些不易开裂的木头雕成，可正宗的傩戏还得是柳木，这就是柳木雕的面具。&rdo;

瞧德保弯着身，说得满头大汗，却又吐字清晰琉璃，香墨忍不住扑哧一笑，扬眉半嗔道：&ldo;就显着你机灵了?&rdo;

待德保暗暗擦着汗退出去后，香墨这才又坐在犹微扁着嘴的封荣身旁，说：&ldo;昨儿刚得了的白玉九连环这么快就玩腻了，又来鼓捣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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